《铜雀春深》来自深渊的洗涤灵

10、第十章·权衡策 萧承见

　　萧承见到军法惩治，是在军营的校场上。
　　那天下着雨，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而是边关特有的那种裹着沙砾的、打在脸上像刀子割的暴雨。萧承撑着伞去给大将军送军械清单，路过校场时，看到一个人站在雨里，面前跪着五个士兵。
　　那个人二十七八岁，身材精瘦，脸被晒得黝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穿着一身湿透的军服，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那种浸过水的牛皮鞭，一鞭下去能打得人皮开肉绽。
　　跪在他面前的五个士兵，有四个低着头，浑身发抖。
　　只有一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那个人扬起鞭子，一鞭抽在那士兵的背上。“啪”的一声，雨幕都被抽开了一道口子。士兵的军服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皮肉，一道红痕从肩胛斜着划到腰际，血珠渗出来，被雨水冲散，顺着脊背往下流。
　　士兵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打到第十鞭的时候，士兵的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血混着雨水，在他脚下汇成了一摊淡红色的水洼。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有弯下腰，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萧承站在雨里，撑着伞，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了那个被打的士兵——封昀，是边关本地人，家里穷，十六岁就入了伍。萧承在酒馆里见过他几次，每次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最便宜的酒，吃最便宜的菜，从不跟人说话。
　　打人的那个人，萧承不认识。他问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士兵，才知道那人叫林七，是个百夫长，管着一百个人。林七在军中以严苛出名，手下的兵没有不怕他的。今天这五个兵犯了错——据说是操练的时候偷懒，被林七抓住了，每人罚二十鞭。
　　二十鞭。
　　萧承看着封昀背上的伤，心里算了一下——二十鞭打完，这人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
　　他没有上去阻止。他只是个养子，没有资格干涉军中的事。
　　但他记住了林七。
　　萧承开始打听林七的事。
　　他从孙叔那里听说，林七不是边关本地人，是南方来的，家里原来是开武馆的。他爹在当地有些名气，后来得罪了人，被人害死了。林七替他爹报仇，杀了人，被官府追捕，跑到了边关，隐姓埋名，入了伍。
　　他在边关待了八年。八年里，他从一个小兵升到了百夫长。他打仗很猛，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身上有十几处伤疤，每一道都是他拼命的证据。
　　他性格耿直，看不惯军营里的贪污腐败，看不惯军官克扣士兵的军饷，看不惯那些靠关系上位的废物。他经常跟人吵架，跟上司顶嘴，跟同僚打架。他得罪了很多人，被打压了好几年，一直升不上去。
　　萧承还打听到，林七手下的一百个人，是整个军营里最能打的。林七练兵有一套，他的兵没有一个是孬种。但林七对他们太严了，严到很多人受不了，想调走。林七不放，谁调走他就打谁。
　　“这个人，又狠又倔，”孙叔说，“谁都不服，谁也管不了他。上头想撤他的职，但不敢撤，因为他的兵确实能打。撤了他，那一百个人就散了。”
　　萧承听完，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他开始接近林七。
　　林七每天的活动轨迹——早上操练，中午去酒馆喝酒，下午回军营，晚上在营房里待着。
　　一天中午，林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面前摆着三个空酒坛子。萧承端着自己的酒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兄，一个人喝闷酒？”
　　林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你谁啊？”
　　“萧承。”
　　“你找我干什么？”
　　“想跟你聊聊。”
　　林七冷笑了一声：“聊什么？有什么可聊的？”
　　萧承没有接话，他给林七倒了一杯酒，说：“聊你怎么才能升上去。”
　　林七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升不上去。上头有人压着我，我得罪的人太多，没有人愿意提拔我。”
　　“如果有人愿意提拔你呢？”
　　“谁？”
　　“我。”
　　林七看着萧承，眼神里多了一些审视。
　　“你一个养子，有什么本事提拔我？”
　　“我有计划，也有消息，萧衍那边若是有些事需要处理，我让人推举你去做。办好了，萧衍若是看中你，自然会给你升官。”
　　那天晚上，林七跟他聊了很多。聊边关的地形，聊胡人的战术，聊朝廷的兵力部署，聊大将军的用兵之道。林七虽然只是一个百夫长，却对边关军务了如指掌。
　　两人聊了很久，最后林七握住他的手。酒馆昏暗的灯光下，萧承感觉到林七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很激动。
　　“从今天起，”林七说，“我给你干活。”
　　萧承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林七成了萧承的人，但萧承没有急着用他。
　　他要先让林七在军中站稳脚跟，萧承有办法让大将军信任他，重用他。
　　机会来得很快。
　　有了赵虎这个内应，萧承对大将军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大将军什么时候去军营，什么时候回府，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赵虎都会告诉他。
　　有一次，赵虎告诉他，大将军最近在查一件事——有人在军中中饱私囊，克扣士兵的军饷。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边关的军队，从上到下，层层克扣，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大将军知道，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次，克扣得太狠了。
　　士兵们已经三个月没有领到足额的军饷了。冬天快到了，很多士兵连御寒的棉衣都买不起。
　　萧承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他找了林七。
　　“粮饷的事，你能办吗？”
　　“能。但跟将军汇报之后呢？牵连的人太多，这次我可不敢动。”
　　“你不敢动，我敢。”
　　林七看着萧承，有些犹豫。
　　“你想怎么办？”
　　“我来处理，你去找一些被克扣军饷，心中不服的人，去向大将军秉明情况，拿出证据说明这次的贪饷之事，请大将军严查。”
　　大将军听闻有人贪污，大怒，下令彻查，他的手下查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因为克扣粮饷的人太多，关系网太复杂，查下去会牵连无数人。
　　林七带领一帮士兵，去找萧衍，说：“将军，士兵的军饷被克扣，时间长了会出乱子。”
　　大将军皱眉：“我知道。”
　　“我帮您查。”
　　萧承用了七天的时间，把克扣粮饷的事查了个底掉。他从最底层查起，一层一层往上查，最后”查到了一个人——王贵。
　　王贵是大将军的亲信，平时仗着大将军的势，在军中作威作福。他克扣军队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萧承派人去查王贵的底细，查出了很多东西——王贵不光贪污军饷，克扣粮草，甚至私设赌局。
　　王贵是大将军的亲信，管着整个军营的后勤。他克扣粮饷的手段很隐蔽——从每个士兵的军饷里扣两成，从每个月的粮草里扣一成，从军械采购里吃回扣。他干了几年，贪了上千两银子。
　　萧承把这些证据整理好，让林七主动送到了大将军的案头。
　　可证据交上去了，大将军却犹豫了。
　　萧承看着那些证据，等了两天，想了两天。
　　他把证据交给了大将军。但王贵是大将军的人，大将军很可能会包庇他。就算不包庇，也只是把王贵调走，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所以他决定推萧衍一把，让他认清楚后果。
　　而且他要的不是换一个人，而是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他于是想了另一个办法。
　　他让人把证据匿名送给了朝中的一个御史。那个御史是萧承在朝中的人脉之一，收了萧承不少好处，愿意替他办事。
　　御史收到证据后，在朝堂上弹劾了王贵。王贵是萧衍的亲信，此事正合了皇帝和太后的心，皇帝大怒，下旨令萧衍严查自己的军队，抓获贪官，戴罪立功。
　　萧衍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把王贵抓了起来，审了三天，王贵全招了。大将军砍了王贵的头，抄了他的家。军饷恢复了正常。
　　士兵们很高兴，称赞大将军英明。大将军觉得林七能干。
　　林七逐渐收获了将军的信任。
　　从那以后，大将军开始把一些稍微重要的事交给他办。林七每次都办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大将军对他的信任越来越深。
　　抄家的那天，萧承站在人群里，看着王贵的家产被一车一车地拉走，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王贵空出来的位置，很快就会有人顶上。
　　果然，大将军开始物色新的后勤官。
　　但经历过王贵的贪污，萧衍有了思虑，这个位置不是随便换谁来做都可，而是必须得由他可以信任的人来做。他想到了林七。
　　林七是百夫长，管着一百个人，打了很多年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脾气臭，但办事牢靠，平日里正义耿直，为了一口气得罪很多人。
　　这次贪污案，林七带着被克扣的士兵前来向他汇报，说明林七不贪污也不包庇，性格孤直，敢忠言直谏，大将军觉得，这个人可以用。
　　林七被提拔为后勤官，管着整个军营的粮草、军饷、军械。
　　林七上任以后，渐渐把萧承的人安插到了后勤的各个岗位上。大将军的军队，有一半的后勤，掌握在了萧承手里。
　　但林七对萧承，不是忠诚，是互相利用。
　　林七知道萧承在利用他。萧承需要他控制军中的后勤，需要他安插自己的人，需要他传递情报。林七不介意被利用，因为他也在利用萧承——利用萧承的钱，利用萧承的人脉，利用萧承的势力。
　　但后来他才知道，萧承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背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