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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食堂偶遇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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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周,学校食堂出了新菜——糖醋排骨。
江驰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这件事。早自习的时候他在后面戳苏念禾的后背,小声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上学期吃过一次,绝了。中午早点去,不然抢不到。”
苏念禾说好。
结果第三节课的时候,数学老师拖堂了。拖了整整十分钟。江驰在前面坐立不安,椅子一直响,被数学老师瞪了一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还在讲最后一道题。江驰回头看了苏念禾一眼,表情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
终于下课了。江驰一把拽起苏念禾就往外跑。
“快快快,排骨要没了!”
两个人冲进食堂的时候,糖醋排骨的窗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江驰哀嚎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站到队尾。
苏念禾站在他后面,往食堂里扫了一眼。
然后看到了顾淮止。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餐盘。里面是一份白米饭,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汤。没有排骨。
苏念禾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周围的人都三五成群,只有他那一桌是空的。
“看什么呢?”江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顾淮止。他吃饭好简单,就一个青菜一个汤。”
“嗯。”
“你要不要叫他过来一起吃?”
苏念禾愣了一下:“叫他?”
“对啊,反正咱们三个人,再加一个也坐得下。”
苏念禾想了想,从队伍里出来,走到顾淮止桌边。
“顾淮止。”
那人抬起头。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排队?今天有糖醋排骨。”
“不用了,我快吃完了。”
苏念禾看了一眼他的餐盘——米饭吃了一半,青菜剩了几口,汤快见底了。确实快吃完了。
“那你明天呢?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顾淮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排队的江驰。江驰正回头往这边看,冲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行。”顾淮止说。
苏念禾回到队伍里,江驰问他:“他怎么说?”
“说明天一起。”
“行!”江驰拍了一下手,“那我明天多打一份饭。”
苏念禾回头看了一眼顾淮止。那人正在喝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下,拿起餐盘站起来。路过苏念禾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明天几点?”他问。
“十二点。食堂门口?”
“好。”
顾淮止走了。江驰在后面吹了一声口哨。
“你干嘛?”苏念禾回头看他。
“没干嘛,”江驰笑嘻嘻的,“就是觉得你俩说话的方式挺有意思的。跟对暗号似的。”
“什么暗号?”
“‘明天几点?’‘十二点。食堂门口?’‘好。’——你看,五个字搞定一顿饭。我跟你说个事要说五分钟。”
苏念禾没理他,转回头排队。
第二天中午,苏念禾和江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顾淮止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操场的方向。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来了。”他说。
“嗯。”苏念禾说。
三个人走进食堂。江驰走在前面,苏念禾走在中间,顾淮止走在最后面。排队的间隙,江驰回头跟苏念禾聊天,苏念禾一边应他一边偷偷看顾淮止。那人就安静地站在后面,也不插话,也不看手机,就站在那里等。
轮到他们的时候,江驰打了三份糖醋排骨。
“今天我请客!”他把三份餐盘端到桌上,“感谢顾淮止同学赏脸跟我们一起吃饭。”
顾淮止看了他一眼:“不用请,我转你。”
“不用不用,一顿饭而已。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下次你请。”
“行。”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江驰坐在苏念禾对面,顾淮止坐在苏念禾旁边。
一开始有点安静。平时江驰跟苏念禾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话很多,今天多了一个人,他好像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顾淮止本来就不说话,苏念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人埋头吃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江驰开口了:“顾淮止,你平时吃饭都一个人吗?”
“嗯。”
“不觉得无聊吗?”
“习惯了。”
江驰看了苏念禾一眼,苏念禾没接话。
“那你以后就跟我们一起吃呗,”江驰说,“反正我们每天都来食堂。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顾淮止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了嚼。
“好。”
就一个字。但苏念禾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从那天起,顾淮止开始跟苏念禾和江驰一起吃午饭。
每天中午十二点,三个人在食堂门口碰头。江驰负责占座,苏念禾负责排队,顾淮止负责——江驰说他负责“当吉祥物”。
“你往这儿一坐,周围都安静了。省得我扯着嗓子喊。”江驰说。
顾淮止没理他。
但苏念禾注意到,顾淮止吃饭的时候,速度比以前慢了一点。以前他一个人吃饭,十分钟就吃完了,然后端着餐盘走人。现在他会吃到十五分钟,有时候二十分钟。江驰说话的时候他会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
有一次江驰讲了一个笑话,苏念禾笑了,顾淮止也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一点点牙齿。
江驰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顾淮止你会笑啊?”
顾淮止立刻收住笑容,低头吃饭。
“别收啊,笑起来挺好看的。”江驰说。
苏念禾在桌子底下踢了江驰一脚。
“干嘛踢我?”江驰低头看桌子底下。
苏念禾没说话,耳朵红了。
顾淮止继续吃饭,但嘴角又翘了一下。
十一月来了。天气真正地冷了下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树叶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五点半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苏念禾还是每天七点十分到教室。桌上的酸奶从凉的变成了常温的——顾淮止开始把酸奶从冰柜里拿出来放一会儿再放到他桌上,这样喝的时候不会太冰。
苏念禾注意到这个变化,没说什么,但心里暖了一下。
周三早上,苏念禾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除了酸奶,还有一双手套。
深灰色的,毛线的,很厚实。手套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天冷了。骑车的人戴。”
苏念禾回头看江驰。江驰刚进教室,书包还没放下,两只手冻得通红,正在搓手。
“这你放的?”苏念禾举起手套。
江驰看了一眼:“不是啊,我哪有这么细心的脑子。”
苏念禾又看了一眼顾淮止。那人已经到了,正在看书,跟平时一样。
他走过去,把手套放在顾淮止桌上。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你不是骑自行车上学吗?早上冷。”
苏念禾愣住了。他确实骑自行车上学——从家到学校骑车十五分钟。但他从来没在顾淮止面前提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骑自行车?”
“你放学的时候去车棚推车,我看到了。”
苏念禾想了想。车棚在学校侧门,顾淮止走正门,按理说不会路过车棚。
“你去车棚干嘛?”
顾淮止沉默了一下。“路过。”
“车棚在侧门,你走正门,怎么路过?”
顾淮止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念禾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那双手套。深灰色的,毛线的,很厚实。他翻了一下,里面还有一层绒,摸起来很软。
“你专门去买的?”他问。
“家里有多的。”
“你家怎么会有多的手套?”
“我妈买的,没用上。”
苏念禾看着他。他知道顾淮止在说谎——这双手套是新的,吊牌还在,上面写着价格。他看了一眼价格,没说话。
“那我收下了。”他说。
“嗯。”
苏念禾回到座位上,把手套戴上。有点大,但很暖和。他握了握拳,毛线软软的,包着手指。
他想起顾淮止说的“我妈买的,没用上”。顾淮止的妈妈——他很少提家里的事。偶尔说一两句,都是很短的话。“我妈要求高”“我爸管得严”。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苏念禾注意到,每次提到家里,顾淮止的眉头会皱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
他不知道顾淮止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他知道,顾淮止不快乐。
那种不快乐不是表现在脸上的——顾淮止的脸上很少有表情。但苏念禾能感觉到。就像一把伞,看起来完好无损,但伞骨上有裂缝,下雨的时候会漏。
他想问,但不敢问。怕问了,顾淮止连现在这些都不给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禾戴着手套去了食堂。
江驰看到了:“哟,新手套?谁送的?”
苏念禾没说话,看了顾淮止一眼。
江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识趣地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苏念禾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腿上。顾淮止看了一眼手套,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还冷吗?”他问。
“不冷了,很暖和。”
“那就好。”
江驰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食堂。外面起了风,冷风灌进领口,苏念禾缩了一下脖子。
顾淮止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苏念禾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套,没戴。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顾淮止停下来。
“把手套戴上。”
“不冷。”
“你手都红了。”
苏念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红了,指尖有点发紫。他自己都没注意。
他把手套戴上。深灰色的毛线包着手指,暖意慢慢渗进来。
“你手怎么不红?”苏念禾问。
“我抗冻。”
“骗人。”
顾淮止没说话,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给他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是正常的颜色,确实没红。
苏念禾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
“我不是谢手套。”
顾淮止看着他。
“我是谢你——注意到我手红了。还有注意到我伞破了。还有注意到我缩肩膀。还有注意到我笑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开心。”
苏念禾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被风刮散了一半。但他知道顾淮止听到了。
顾淮止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以后不用每件事都谢我。”他说。
“为什么?”
“因为……”顾淮止顿了一下,“因为我不是在做需要道谢的事。”
苏念禾看着他。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苏念禾的刘海搭在额头上,顾淮止的头发翘起来几根。
“那你是在做什么?”苏念禾问。
顾淮止没回答。他伸手把苏念禾额头上被风吹乱的刘海拨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
动作很快,快到像没发生过。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念禾站在教学楼门口,戴着手套,额头上还留着顾淮止指尖的温度——凉凉的,但皮肤下面在发烫。
他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摘下来,又戴上。
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顾淮止刚才说的话——“我不是在做需要道谢的事。”
那是什么事?
不用道谢的事,是什么事?
苏念禾走进教学楼,上楼,回到教室。顾淮止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书,跟平时一样。
苏念禾坐下来,把手套放在桌角。他拿出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说,他做的不是需要道谢的事。那是什么?”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自己回答了自己——
“是喜欢。”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没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