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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晚自习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第二周,学校开始安排晚自习。
      高二年级每周二和周四晚上加两节自习课,从六点半到八点半。消息一出,全班哀嚎。江驰趴在桌上说:“学校是不是觉得我们活太久了。”
      苏念禾倒是没什么感觉。回家也是一个人写作业,在学校写还亮堂一些。
      顾淮止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他一句:“你晚自习坐哪?”
      “老位置吧。”
      “那我坐你旁边。”
      苏念禾点了点头,没多问。
      周二晚上六点半,教室里亮了灯。窗外黑漆漆的,窗玻璃变成了镜子,映出教室里的桌椅和人。苏念禾坐在靠墙的位置,顾淮止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共用一张大桌子,中间摊着各自的课本和练习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小声问问题,被旁边的人“嘘”一声,又安静了。
      苏念禾在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卡住了,是一道函数的综合题。他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把卷子往顾淮止那边推了推,指了指那道题。
      顾淮止侧头看了一眼,拿过他的草稿纸,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先求导,找极值点。”
      苏念禾照着做,求完导之后又卡住了。又把卷子推过去。
      顾淮止又写了一行字推回来:“极值点代入,判断区间单调性。”
      苏念禾做了一步,又卡了。第三次推过去的时候,顾淮止放下自己的笔,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两个人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顾淮止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一边写一边低声说。
      “先求导,令导数等于零,解出x。然后画数轴,标出极值点。最后判断每个区间上的单调性。懂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教室里只有苏念禾能听见。气息离苏念禾的耳朵很近,热热的。
      苏念禾点了点头,把草稿纸拿回来,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
      他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侧头看了顾淮止一眼。那人已经继续写自己的题了,笔尖匀速移动,眉头微微皱着。
      苏念禾看了他大概五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做下一题。
      八点半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收书包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江驰从前排回过头来:“走不走?一起回去?”
      “你先走,我收拾一下。”苏念禾说。
      “行,明天见。”江驰背上书包跑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完,灯灭了一半。苏念禾慢慢收拾东西,把课本、练习册、错题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顾淮止也在收拾,动作跟他一样慢。
      两个人又成了最后离开教室的人。
      苏念禾背起书包,顾淮止也背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苏念禾关了灯,顾淮止关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灯亮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苏念禾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顾淮止走在他旁边,步伐跟他保持一致。
      操场上很暗,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两个人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
      “你骑车?”顾淮止问。
      “嗯。”
      “路上小心。”
      “好。”
      苏念禾往车棚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淮止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明天还来吗?”苏念禾问。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苏念禾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骑上去。风灌进领口,很冷,但手套里很暖和。他骑了十五分钟到家,把手套摘下来放在鞋柜上,看了一眼。
      深灰色的毛线,里面有一层绒。
      他把手套放好,换了鞋,走进房间。
      周四晚自习,苏念禾到教室的时候,顾淮止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苏念禾的位置——正在看书。看到苏念禾进来,他把自己的东西挪到旁边,把靠墙的位置空出来。
      “你坐里面。”他说。
      “为什么?”
      “靠墙暖和。”
      苏念禾没跟他争,坐到了靠墙的位置。墙壁确实不凉,可能是因为旁边有暖气管道。他也不知道顾淮止是怎么知道这个位置靠墙暖和的——可能提前试过。
      两个人又开始写作业。
      写到一半,苏念禾的笔没水了。他甩了甩,还是写不出来。翻了翻笔袋,里面只剩一支红笔和一支铅笔。
      “笔借我一下。”他小声说。
      顾淮止递了一支笔过来。黑色的,握笔的地方有一层软胶,写着很顺滑。
      苏念禾接过来继续写。写了一会儿,发现这支笔比自己的好用很多——出水很均匀,笔尖不刮纸,握久了手指也不疼。
      他看了一眼笔杆,上面贴着一个很小的标签,写着“顾淮止”三个字。
      他用这支笔写完了整张卷子。
      下课的时候,他把笔还给顾淮止。
      “这支笔很好用。”
      “送你。”
      “不用,我明天自己买一支。”
      “我有很多支。”顾淮止从笔袋里拿出三支一模一样的黑色笔,排成一排给他看。
      苏念禾看了一眼,笑了。“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支一样的?”
      “用习惯了。换别的笔写字不舒服。”
      苏念禾拿起其中一支,在草稿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很顺滑,写出来的字居然比平时好看了一点点。
      “那这支我收了。”他说。
      “嗯。”
      苏念禾把那支笔放进笔袋里,放在最外面的隔层,方便拿。
      他开始用这支笔写作业、做笔记、改错题。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比以前好看了一点。
      可能是心理作用。
      周五,数学课发了这周的测验卷子。
      苏念禾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看右上角——71分。
      他愣了一下,翻到前面看。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扣了十几分。71分,比上次又高了8分。
      他把卷子拿给苏晚看。苏晚接过来翻了翻,笑了:“进步很大。这道大题你以前肯定做不出来,现在能做对第一问了。”
      “第二问还是不会。”
      “慢慢来。你从40分到71分,才用了两个月。已经很厉害了。”
      苏念禾把卷子折好,夹进错题本里。翻开错题本的时候,看到了第一页贴着的那张纸条——“63分很好。但下次可以更好。”
      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下课的时候,他把卷子拿给顾淮止看。那人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
      “71分。”
      “嗯。”
      “比上次好。”
      “嗯。”
      “继续加油。”
      “嗯。”
      苏念禾发现顾淮止说“继续加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表情。是一种很淡的、满意的神情,像种了一棵树,看到它发芽了。
      “顾淮止。”
      “嗯。”
      “你上次说‘下次可以更好’,这次算不算更好?”
      “算。”
      “那下次呢?”
      “下次可以更好。”
      苏念禾笑了。
      他开始觉得,数学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周日晚自习——这周多加了一次,因为下周有月考。
      教室里比平时更安静,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气氛。每个人都在埋头复习,翻书的声音都比平时轻。
      苏念禾在做数学模拟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了二十分钟。他试了三种方法都不对,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
      他深吸一口气,把卷子推到顾淮止面前。
      顾淮止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不是答案,是思路。
      “这道题的关键是换元。设t=x+1/x,然后化简。你试试。”
      苏念禾照着做,设了t之后式子果然简单了很多。他一步一步往下推,推到一半发现t的取值范围忘了讨论。
      “t的范围怎么确定?”
      “用均值不等式。x>0的时候,t≥2。”
      苏念禾把t的范围代进去,继续推。推到最后,答案出来了。
      他长呼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很好。”
      苏念禾侧头看顾淮止。那人已经继续写自己的题了,笔尖没停。但苏念禾注意到,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在帮他解题的那一页旁边。
      不是帮自己写的,是帮他写的。
      苏念禾转回头,看着自己做出来的那道大题。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勾,又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在笑脸旁边加了两个字——“谢谢。”
      不是谢这道题。是谢这两个月。
      谢那些酸奶,那把伞,那双手套,那支笔,那些纸条,那些解题思路,那些“顺手”和“顺便”。
      谢他注意到自己缩肩膀、伞破了、手红了、笑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开心。
      谢他坐在旁边,在安静的晚自习里,陪他写了一张又一张卷子。
      下课铃响了。苏念禾收拾书包,顾淮止也在收拾。
      两个人又最后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苏念禾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十一月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顾淮止,你看。”
      顾淮止抬头。
      “好多星星。”苏念禾说。
      “嗯。”
      “你认识星座吗?”
      “认识一点。”
      “那是什么?”苏念禾指了一颗最亮的。
      “那是木星。不是星星,是行星。”
      “木星?”
      “嗯。太阳系最大的行星。”
      苏念禾看着那颗亮晶晶的木星,觉得它跟旁边的星星都不一样——更大,更亮,更稳。不像星星那样闪,就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亮着。
      “你好像木星。”苏念禾说。
      顾淮止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不闪,但是很亮。一直在那里。”
      顾淮止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操场上,抬头看着天空。十一月的风很冷,但苏念禾没缩脖子,顾淮止也没催他走。
      过了大概一分钟,顾淮止开口了。
      “走吧,太冷了。”
      “嗯。”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走到车棚旁边的时候,苏念禾停下来。
      “顾淮止。”
      “嗯。”
      “谢谢你这两个月。”
      顾淮止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苏念禾觉得他在看自己,看得很认真。
      “不用谢。”
      “你说过不用每件事都谢。但这两个月所有的事加在一起,要谢。”
      顾淮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谢完了吗?”
      “谢完了。”
      “那可以走了吗?”
      苏念禾笑了。“可以了。”
      他走进车棚,推自行车。出来的时候,顾淮止还站在路灯下面。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苏念禾愣了一下。
      “等你先走,我再走。”顾淮止说。
      苏念禾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淮止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明天见。”苏念禾说。
      “明天见。”
      苏念禾骑车走了。骑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顾淮止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人影,在橘黄色的路灯下面。
      他转回头,用力蹬了几脚。
      风灌进领口,很冷。但手套里很暖和,笔袋里那支黑色的笔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你好像木星。不闪,但是很亮。一直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这是他来这个城市之后,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一直在”的。
      不是房子,不是学校,不是城市。是一个人。
      一个不闪、但是很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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