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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还伞   周一的 ...

  •   周一的早上,苏念禾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酸奶,还有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叠得整整齐齐,伞扣扣好了,放在酸奶旁边。
      苏念禾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顾淮止的那把伞。上周六下雨,顾淮止送他回家之后,他忘了把伞还回去。不是忘了,是那天顾淮止走得太快,他没来得及还。
      他把伞放在桌角,回头看了一眼顾淮止。那人已经到了,正低头看书,跟平时一样。
      苏念禾想了想,决定中午再还。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声音很好听,讲课的时候喜欢走来走去。今天讲的是古诗词,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老师在讲台上念诗,苏念禾在下面走神。
      他在想一把伞。
      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扣扣得整整齐齐。顾淮止的东西总是很整齐——书包、草稿纸、笔、伞。每样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每样东西都收拾得很好。
      但那天那把伞在苏念禾手里拿了一路,伞面歪歪斜斜的,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滴在他的书包上。他没管,顾淮止也没管。
      后来他上楼的时候,把伞放在楼道口的窗台上。第二天想起来的时候,伞已经不在了。他还以为被别人拿走了,有点懊恼。
      结果周一早上,伞出现在他桌上。
      顾淮止来教室的时候,先去了一趟楼道口,把那把伞拿回来了。然后放在他桌上。
      苏念禾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拿的。可能是早上六点多,教室里还没人的时候。也可能是昨天晚上,专门跑了一趟。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顾淮止特意去拿了那把伞,然后放在他桌上。
      不是“顺手”。特意去拿一把伞,走一段路,爬几层楼,不叫“顺手”。
      苏念禾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伞,中午还你。”写完之后看了一眼,觉得太正式了。又在旁边加了一句:“谢谢。”
      下课的时候,他把纸条折好,走到顾淮止桌边,放在他面前。
      顾淮止看了一眼纸条,抬头看他。
      “不用还。”
      “那是你的伞。”
      “你用吧。”
      “我有伞。”
      “你那把太小了,下雨天不够用。”
      苏念禾愣了一下。他确实有一把伞,是在学校门口便利店买的,十块钱一把,透明的那种,很薄,风一吹就翻过去。上周六他本来想用那把伞的,但看了一眼外面的雨,觉得那把伞根本撑不住。
      他没想到顾淮止知道他有伞。更没想到顾淮止知道他那把伞太小了。
      “我那把伞够用。”苏念禾说。
      “不够。上次下雨你放学的时候,伞被风吹翻了两次,你淋了一身。”顾淮止说完,低头继续看书。
      苏念禾站在原地,想起来——确实有一次放学下雨,他撑着那把透明伞走到校门口,一阵风过来,伞翻了。他手忙脚乱地把伞翻过来,走了几步又翻了。到家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湿了。
      他不记得那天顾淮止在不在后面。可能在了,可能看到了。
      “你那天也走在我后面?”苏念禾问。
      顾淮止没抬头。“嗯。”
      “你看到我伞被风吹翻了?”
      “嗯。”
      “那你那天怎么不叫我一起走?”
      顾淮止的笔停了一下。“那天我没带伞。”
      苏念禾没话说了。
      他回到座位上,把那把黑伞从桌角拿过来,放进书包里。放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放一个容易碎的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驰坐在他对面,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你桌上那把伞,是顾淮止的吧?”
      “嗯。”
      “他借你伞了?”
      “上周六下雨,他送我回家。”
      江驰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送你回家?”
      “嗯。”
      “你家不近吧?走路二十多分钟?”
      “嗯。”
      江驰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苏念禾问。
      “没什么,”江驰继续吃饭,“就是觉得顾淮止这人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他平时跟谁都不说话,上课不讲话,下课不聊天,放学一个人走。班上同学一年多了,跟他说话超过十句的没几个。但他跟你——”江驰咽下饭,“他跟你说话的次数,大概比跟全班其他人加起来都多。”
      苏念禾低头扒饭,没说话。
      “我不是说坏话啊,”江驰赶紧补充,“我就是觉得……他对你不一样。”
      “他对我只是比较好。”苏念禾说。
      “对,就是‘比较好’。”江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苏念禾知道江驰想说什么。他也知道江驰说的可能是对的。
      但他不敢确认。
      因为一旦确认了,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现在这样——每天早上的酸奶,课间偶尔的对视,周六下午的图书馆,下雨天撑一把伞——这些都很好。他不想改变。
      如果确认了,就要面对很多东西。要面对顾淮止到底是什么意思,要面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要面对这些意思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他只知道现在很好,不想打破。
      下午自习课,苏念禾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走到顾淮止桌边,放在他桌上。
      “还你。”
      顾淮止看了一眼伞,又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不用还。”
      “我有伞。”
      “你那把不行。”
      “那把伞跟了我三年了,挺好的。”
      顾淮止沉默了一下。“那把透明伞?有三处破洞,用胶带粘过的那把?”
      苏念禾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有三处破洞?”
      “上次下雨你在校门口翻伞的时候,我看到了。伞面上有三个洞,都用透明胶带粘着。最大的那个在伞骨旁边,下雨的时候会漏。”
      苏念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确实用胶带粘过那把伞。那把伞跟了他三年,从上一个城市带过来的。破了舍不得扔,用胶带粘一粘继续用。他觉得没人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但顾淮止注意到了。
      他不仅注意到伞破了,还注意到有几个洞,洞在什么位置,会不会漏水。
      “你那把伞该换了。”顾淮止说。
      “我用习惯了。”
      “用习惯了不代表好用。”顾淮止把伞推回来,“这把送你。”
      “不行,这是你的伞——”
      “我还有一把。”
      “那你用哪把?”
      顾淮止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新的伞,深蓝色的,还没拆包装。
      “昨天买的。”
      苏念禾看着那把新伞,又看了看桌上那把黑伞。
      “你昨天专门去买了一把新伞?”
      “顺便。”
      “顾淮止。”苏念禾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顺便’。”
      顾淮止看着他,没说话。
      教室里很安静,其他同学都在自习,偶尔有翻书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上,照在那把黑伞上。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顾淮止问。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苏念禾深吸了一口气。
      “说真话。”
      “真话就是——你那把伞破了,下雨天会淋湿。我不喜欢你淋湿。”
      说完这句话,顾淮止低下头,继续看书。动作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念禾站在他桌边,手里攥着那把黑伞。伞扣硌着他的手心,有点疼。
      他不喜欢我淋湿。
      不是“怕你生病”,不是“你该换伞了”,是“不喜欢你淋湿”。
      这个说法很奇怪。但他听懂了。
      “那我收下了。”苏念禾说。
      “嗯。”
      苏念禾拿着伞回到座位上,把伞放进书包里。放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那把透明伞拿出来看了一眼。
      确实有三个洞,最大的那个在伞骨旁边。下雨的时候雨水会从那个洞漏进来,滴在肩膀上。他一直觉得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顾淮止觉得有关系。
      他把透明伞放在桌角,打算带回家收起来。不扔,留着。跟了三年了,舍不得扔。但以后下雨,他可以用那把黑色的。
      黑色的伞比透明的那把大,也结实。撑开的时候伞面绷得很紧,风刮过来不会翻。
      苏念禾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
      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突然加速的快,是那种持续的、稳稳的快,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盏灯,一直亮着,不灭。
      他想起江驰说的话——“他对你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
      他也想起自己说的话——“他对我只是比较好。”
      不是。不只是比较好。
      一个人注意到你的伞有三个洞,专门买了一把新伞把自己的伞让给你,下雨天淋湿半边肩膀送你回家,每天早上在你桌上放一杯酸奶,在你错题本里夹纸条,在电影院里握住你的手——
      这不叫“比较好”。
      这叫别的什么。
      苏念禾知道那叫什么。他只是不敢说。
      放学的时候,苏念禾收拾书包,把那把黑伞拿出来看了一眼。伞扣扣得很紧,伞面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很朴素。伞柄是磨砂的,握起来很舒服。
      他撑着伞走出校门。没下雨,但他想撑一下试试。
      伞撑开,绷得很紧,骨架很结实。他把伞举高了一点,伞面在头顶展开,像一小片黑色的天空。
      江驰推着自行车从后面跟上来,看见他撑着伞,抬头看了看天。
      “没下雨啊。”
      “我知道。”
      “那你撑伞干嘛?”
      苏念禾想了想。“试伞。”
      江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伞,又看了一眼天。
      “顾淮止的伞?”
      “嗯。”
      江驰没说话,骑上自行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苏念禾,你完了。”
      苏念禾站在校门口,撑着伞,看着江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知道江驰说的“完了”是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自己确实“完了”。
      那把黑伞撑在头顶,遮住了十月的夕阳。他在伞下面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
      顾淮止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在同一盏路灯下面,一个撑着黑伞,一个没撑伞。天没下雨,但苏念禾不想把伞收起来。
      “你撑着伞。”顾淮止说。
      “嗯。”
      “没下雨。”
      “我知道。”
      顾淮止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苏念禾觉得他在笑。
      “走吧。”顾淮止说。
      绿灯亮了。两个人一起走过马路。苏念禾撑着伞,顾淮止走在他旁边。伞很大,能遮住两个人,但苏念禾没把伞往顾淮止那边倾,顾淮止也没往伞下面躲。
      两个人就那样走着,一个撑着伞,一个没撑伞,在没下雨的傍晚,走过十字路口。
      走到苏念禾家楼下的时候,苏念禾停下来。
      “到了。”
      “嗯。”
      苏念禾把伞收起来,伞扣扣好,拿在手里。
      “伞好用吗?”顾淮止问。
      “好用。很结实,风吹不翻。”
      “那就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人说话,暗了一下。苏念禾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顾淮止。”
      “嗯。”
      “你昨天专门去买了一把新伞,然后把自己的伞让给我。不是‘顺便’。”
      顾淮止没说话。
      “你说真话的时候,是不是都要我先说?”
      顾淮止看着他。灯又暗了,这次两个人都没动。
      在黑暗里,苏念禾听见顾淮止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如果不是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一定听不见。
      “我专门去买的。不是顺便。”
      灯亮了。
      苏念禾看着顾淮止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耳朵红了。
      顾淮止的耳朵红了。
      苏念禾第一次看到顾淮止耳朵红。
      “上去了。”顾淮止说。
      “嗯。”
      顾淮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苏念禾。
      苏念禾冲他挥了挥手。顾淮止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苏念禾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那把黑伞。
      他低头看了看伞扣——扣得整整齐齐,是顾淮止扣的。
      他把伞抱在怀里,上了楼。
      到家以后,他把黑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跟自己的那把透明伞放在一起。两把伞并排站着,一把新的,一把旧的;一把黑色的,一把透明的。
      他看着那两把伞,站了很久。
      然后拿出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今天他说,他专门去买的伞,不是顺便。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了。我第一次看到他耳朵红。原来他也会紧张。”
      写完之后,他没有撕掉这一页。
      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嘎嘎响。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苏念禾看了一眼门口伞架上的黑伞。
      明天如果下雨,他可以撑那把伞去学校。
      那把伞很结实,风吹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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