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禾》旺比小心

7、下雨天 周六。

　　周六。
　　苏念禾一点半就到了图书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前半个小时，就是在家坐不住。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意，第三件就是平时穿的那件灰色卫衣。最后穿的就是平时穿的那件灰色卫衣。
　　他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五分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然后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数学课本和错题本摆好。
　　等。
　　两点整，顾淮止推门进来。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很干净。头发好像刚洗过，比平时蓬松一点，有几根翘着，没压下去。
　　苏念禾冲他招了一下手。顾淮止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来多久了？”他问。
　　“刚到。”苏念禾说。
　　顾淮止看了一眼他面前翻开的错题本——已经写了半页了。
　　“刚到就开始做题了？”
　　“嗯……等你的时候无聊。”
　　顾淮止没拆穿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自己的东西。一本数学竞赛的辅导书，一沓草稿纸，两支笔。东西摆得很整齐，跟他在教室里一样。
　　“你这次测验的卷子带了吗？”
　　“带了。”
　　苏念禾把卷子递过去。顾淮止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得很认真，每一道错题都看了，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
　　“你的问题主要是两个，”他把卷子放下，“一个是基础概念不熟，一个是计算步骤跳太多。你做题的时候是不是总想快点写完？”
　　苏念禾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样——考试的时候一紧张就写得很快，写快了就跳步，跳步了就出错。
　　“从今天开始，你每道题都把步骤写完整。不跳步，不省略。慢一点没关系，先保证对。”
　　“好。”
　　顾淮止翻开他的错题本，看了几页。
　　“你最近做的题我都看了。函数这块差不多了，接下来可以开始练不等式。你哪里最不懂？”
　　苏念禾想了想：“含参不等式。分类讨论总是分不清。”
　　顾淮止点了一下头，拿过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个题目。
　　“先做这道。做的时候按我上次说的三步来。”
　　苏念禾拿过题目，开始做。第一步，讨论二次项系数是否为零。他写下来了。第二步，讨论判别式。他写下来了。第三步，讨论根的大小关系。
　　做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
　　“这里……两根的大小关系怎么判断？”
　　顾淮止侧过身来看他的草稿纸。两个人坐得很近，苏念禾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很淡，有点像青草。
　　“先把两根求出来，用公式。然后比较它们的大小。比较的时候分三种情况，大于、等于、小于。”
　　顾淮止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框架，把三种情况列出来。苏念禾照着做，做完了。
　　“对了。”顾淮止看了一眼。
　　苏念禾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勾。
　　两个人就这样做了一下午的题。苏念禾做一道，顾淮止检查一道，错的地方当场讲，讲完了再做一道类似的。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慢慢移动。
　　做到第四道题的时候，苏念禾打了个哈欠。
　　“累了？”顾淮止问。
　　“还好。”
　　“休息一下。”
　　顾淮止站起来，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苏念禾面前，一杯自己喝。
　　苏念禾捧着纸杯，喝了一口。温水，跟上次他喝顾淮止保温杯里的水一样，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为什么数学这么好？”他问。
　　“从小就学。我爸妈要求高。”顾淮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他们管你很严吗？”
　　顾淮止沉默了两秒。“嗯。”
　　苏念禾没再问了。他注意到顾淮止说“嗯”的时候，手指捏了一下笔杆，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他想问更多，但觉得顾淮止不想说。
　　“那你呢？”顾淮止问，“你之前转过几次学？”
　　“三次。小学一次，初中一次，高中一次。这次是第三次。”
　　“为什么转？”
　　“我爸工作调动。他做工程的，哪里修路就往哪里搬。”
　　“习惯吗？”
　　苏念禾想了想。“以前不习惯。到一个新地方，谁也不认识，等认识了又要走。后来就习惯了。反正都一样。”
　　他说“反正都一样”的时候，笑了一下。顾淮止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过了很久，顾淮止才开口。
　　“累也没办法。又不能不走。”
　　顾淮止没接话。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没看。
　　苏念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下午四点，苏念禾做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今天的都做完了？”
　　“嗯，五道题，全对了。”
　　“那下周继续。”
　　苏念禾愣了一下。“下周还来？”
　　“你不想来就算了。”
　　“我想来。”苏念禾说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顾淮止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苏念禾把错题本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阴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他说。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刚到门口，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下大的雨，是突然倒下来的，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水花溅起来老高。图书馆门口的台阶瞬间就湿了，雨帘子一样挂在屋檐前面。
　　苏念禾站在门口，看着雨发愣。他没带伞。
　　“你带伞了吗？”他问顾淮止。
　　“带了。”
　　顾淮止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很小，看起来只够一个人用。
　　“你家远吗？”顾淮止问。
　　“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我送你。”
　　“不用，我等雨小了再走——”
　　顾淮止已经把伞撑开了。黑色的伞面，不大，他举在手里，往苏念禾那边倾了倾。
　　“走吧。”
　　苏念禾犹豫了一下，钻进伞下面。
　　伞真的很小。两个男生挤在下面，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苏念禾能感觉到顾淮止肩膀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热热的。
　　两个人走进雨里。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啪啪响。苏念禾低头看路，水从脚边流过去，鞋尖很快就湿了。顾淮止的鞋也湿了，白色鞋面上溅了泥点。
　　走了一段路，苏念禾发现伞基本上都在他这边。他的肩膀是干的，但顾淮止左边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黑色夹克上不太明显，但他看到了。
　　“伞歪了。”苏念禾说。
　　“没有。”
　　“你左边都湿了。”
　　“没事。”
　　苏念禾伸手去握伞柄，想把伞往顾淮止那边推。他的手碰到顾淮止的手，手指叠在一起。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苏念禾没松手。顾淮止也没松。
　　两个人一起举着伞，在雨里走了大概十秒。谁都没说话，伞在他们手里晃了一下，然后顾淮止把伞往中间移了移，两个人的肩膀各湿了一半。
　　苏念禾先松了手。
　　他把手缩回口袋里，低头走路。耳朵很热，但雨很凉，他分不清是雨凉还是耳朵热。
　　走到苏念禾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到了。”苏念禾说。
　　“嗯。”
　　苏念禾站在楼道口，回头看顾淮止。他的左边肩膀全湿了，头发也湿了一半，几缕贴在额头上。但他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你衣服湿了。”苏念禾说。
　　“回去换。”
　　“要不要上来擦一下——”
　　“不用。你快上去吧。”
　　苏念禾站在楼道口没动。
　　“怎么了？”顾淮止问。
　　“谢谢你送我回来。”
　　“顺手。”
　　苏念禾看着他。又是“顺手”。送人回家二十分钟，淋湿半边肩膀，也叫“顺手”。
　　“顾淮止。”
　　“嗯。”
　　“你每次说‘顺手’的时候，都不是真的顺手。”
　　顾淮止愣了一下。
　　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响。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雨里。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顾淮止问。
　　苏念禾想了想。“说真话。”
　　顾淮止沉默了很久。
　　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飘在两个人之间。
　　“我怕你淋雨。”顾淮止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苏念禾听清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苏念禾看着他，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这不是“就这样”，但他也知道，顾淮止能说出这一句，已经用了他全部力气。
　　“谢谢你怕我淋雨。”苏念禾说。
　　顾淮止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明显一点，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
　　“上去了。”苏念禾说。
　　“嗯。”
　　苏念禾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顾淮止还站在楼下，撑着那把黑伞，抬头看着二楼的方向。
　　苏念禾赶紧缩回头，心跳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得厉害。
　　他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
　　顾淮止走了。雨里空荡荡的，只剩那把伞撑过的痕迹。
　　苏念禾回到家，换了干衣服，坐在书桌前。
　　他拿出错题本，翻到第一页——那张纸条还夹在那里。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今天下雨了。他没带够伞，淋湿了半边肩膀。他说‘我怕你淋雨’。我觉得这不是真话，或者说，不是全部的真话。但我没有问。我怕问了，就连现在拥有的都没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太矫情了。他把这一页撕掉，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重新翻开错题本，做了一道数学题。
　　做完之后，他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勾，又画了一个笑脸。
　　画完笑脸，他在旁边又画了一把小伞。
　　很小，歪歪扭扭的，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闪闪的。
　　苏念禾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那小块天空。
　　他在想顾淮止站在楼下抬头看的样子。
　　他确定了一件事——
　　那颗种子不只是发芽了，已经开始长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