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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道难题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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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月考成绩出来了。
苏念禾数学考了78分。全班中等偏下,但对他自己来说,是从40分一步步爬上来的。他看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看了一眼:“78分!你这次应用题全做对了。”
“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
“一半也很厉害了。那道题全班没几个人做出来。”
苏念禾点了点头,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想第一时间告诉顾淮止,但顾淮止今天请假了,没来。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数学78分。”
过了大概十分钟,回复来了:“不错。”
又过了三十秒,又来了一条:“明天奖励你一杯酸奶。”
苏念禾看着屏幕笑了。旁边江驰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哟,‘奖励你一杯酸奶’,你俩这对话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闭嘴。”
“我偏不。”江驰笑嘻嘻地缩回去。
第二天早上,苏念禾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两杯酸奶。一杯原味,一杯草莓味。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选一个。”
苏念禾选了原味,把草莓味的放在顾淮止桌上。然后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原味。草莓的给你。”
顾淮止到教室的时候,看到桌上的草莓酸奶和纸条,嘴角动了一下。他坐下来,把草莓酸奶喝了,然后把纸条夹进了书里。
苏念禾余光看到了,没说话,但心跳快了几拍。
十二月来了。
天气冷得厉害,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早自习的时候,苏念禾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小人,画完觉得太幼稚,用手掌抹掉了。
顾淮止在旁边看到了,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苏念禾发现窗户上多了一个新的小人——比他画的好看多了,线条简单但很生动,小人旁边还画了一颗星星。
苏念禾看了那个小人很久,然后也画了一颗星星,画在小人旁边。两颗星星挨在一起。
他画完之后偷偷看了顾淮止一眼。那人正低头看书,但嘴角翘着。
周三下午,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一道综合题,苏念禾听了半天没听懂。那道题涉及函数、不等式、数列三个知识点揉在一起,他每个部分单独做还行,合在一起就完全乱了。
他皱着眉头盯着黑板,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始终没落下去。
下课铃响了,老师走了。苏念禾还盯着黑板发呆。
“没听懂?”顾淮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完全没懂。”
“哪一步开始不懂的?”
“第一步就不懂。”
顾淮止沉默了一下。“那你把题目抄下来,我再讲一遍。”
苏念禾把题目抄在草稿纸上。顾淮止拿过笔,没有直接写答案,而是一步一步地拆。
“这道题看起来难,但其实是在考三个知识点的串联。你先别想它们合在一起,一个一个来。”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框。
“第一个框,函数部分。你先求函数的表达式,这个你会吧?”
苏念禾点了点头,把函数表达式写了出来。
“好。第二个框,不等式部分。把函数表达式代进去,得到一个不等式。你解一下。”
苏念禾解了出来。
“第三个框,数列部分。把不等式的解集跟数列的通项公式联系起来,就得到答案了。”
苏念禾看着那三个框,突然觉得这道题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它只是把三个会做的题拼在了一起,看起来吓人而已。
“懂了吗?”
“懂了。”
“那你做一遍。”
苏念禾重新做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很清楚,做到最后,答案出来了。
“做对了。”顾淮止看了一眼。
苏念禾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顾淮止,你以后想当老师吗?”
“没想过。”
“你讲题讲得很好,比老师还好。老师讲得太快,你跟不上就全丢了。你一步一步来,我就能跟上。”
顾淮止没说话,低头写自己的题。但苏念禾注意到,他的笔停了一下。
过了大概一分钟,顾淮止开口了。
“苏念禾。”
“嗯?”
“你以后有不懂的,不用等到下课。随时可以问我。”
“上课的时候也问?”
“上课的时候传纸条。”
苏念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第二天的数学课,苏念禾又卡在了一道题上。他犹豫了一下,撕了一小张纸条,在上面写:“第三步没听懂。”然后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把纸条推到顾淮止桌上。
几秒钟后,纸条推回来了。上面写着:“用换元法,设t=x?+1。下课再细讲。”
苏念禾看了一眼,试着做了做,还是不太明白。他又写了一张纸条:“设了t之后呢?”
纸条推回来:“t≥1,然后原式变成f(t)=t+1/t,用均值不等式。”
苏念禾照着做,这次做出来了。他在纸条背面写:“做出来了。谢谢顾老师。”
他推过去的时候,刚好老师转过身来。纸条停在顾淮止桌角,他没来得及拿。苏念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师看了一眼顾淮止,又看了一眼桌角的纸条,走了过来。
苏念禾手心全是汗。
老师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把纸条放回了顾淮止桌上,什么都没说,继续讲课了。
苏念禾愣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老师,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板书,表情跟平时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顾淮止。那人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收进了笔袋里。
下课之后,苏念禾趴在桌上,心还在跳。
“吓死我了。”他说。
“没事。老师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纸条上写的是数学题。”
苏念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如果老师看到的是别的呢——比如“晚自习一起走”“明天带什么酸奶”——那就不一定了。
“以后还是注意点。”他说。
“嗯。”
但从那天起,传纸条变成了一种习惯。数学课传,物理课也传,连自习课都传。纸条上写的有时是题目,有时是“中午吃什么”,有时是“你的笔借我用一下”,有时只是一个表情——顾淮止画的是一个很圆的圈,苏念禾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纸条越来越多。苏念禾把每一张都夹进了错题本里,按日期排好。错题本越来越厚,夹在里面的纸条也越来越多。
有一天下课,江驰回过头来,看着苏念禾正往错题本里夹纸条。
“你俩天天传纸条,传什么呢?”
“数学题。”
“数学题有什么好传的?直接问不行吗?”
“上课不能说话。”
“那你下课问啊。”
苏念禾没回答。江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哦——我懂了。数学题是借口,传纸条才是目的。”
“不是。”
“是。”
“不是。”
“苏念禾,你脸红了。”
苏念禾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他把错题本合上,塞进桌洞里。
“我脸没红。”
“红了。”
“没红。”
江驰笑了,转回身去。
苏念禾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心跳很快,耳朵很烫。
他知道江驰说的对——数学题是借口,传纸条才是目的。
他想跟顾淮止说话,想跟他有联系,想让自己的字跟顾淮止的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哪怕只是一道数学题,哪怕只是一句“中午吃什么”。
每一张纸条都是一条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线很细,细到别人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一条一条的线,慢慢地、慢慢地,把两个人缠在一起。
周五放学的时候,苏念禾在收拾书包,发现错题本里夹着一张新的纸条。他展开一看——
“这周你问了我七道题。比上周少了三道。进步很大。”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夹好,背上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顾淮止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一起下楼,一起穿过操场,一起走到车棚旁边。
“顾淮止。”
“嗯。”
“你数了我这周问了几道题?”
“没数。大概记得。”
苏念禾看着他。“大概记得”能记得是七道?比上周少三道?
他没拆穿。
“下周我会问得更少。”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进步。你说了,下次可以更好。”
顾淮止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下周问的题,会越来越难。”
“没关系。难的你也会。”
“你怎么知道我会?”
苏念禾想了想。“因为你什么都会。”
顾淮止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冬天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根。
“苏念禾。”
“嗯。”
“我不是什么都会。”
“那你不会什么?”
顾淮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停了一下,“不会说一些话。”
苏念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顾淮止没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帮苏念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松了,掉下来一半。他的手指碰到苏念禾的下巴,凉凉的,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禾站在车棚旁边,围巾被拉到了合适的位置,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顾淮止的背影。
顾淮止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苏念禾站在车棚旁边,站了很久。围巾上还留着顾淮止手指碰过的触感,凉凉的,但下巴下面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他想起顾淮止说的“不会说一些话”。
哪些话?不会说什么?
他知道答案。他只是想让顾淮止亲口说出来。
但他也知道,顾淮止说“不会说”,不是真的不会说,是不敢说。
跟他一样。
两个人都不敢。
一个因为怕离开,一个因为别的原因。但结果是一样的——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只能变成酸奶、变成伞、变成手套、变成纸条、变成围巾上的一次触碰。
变成所有“顺手”和“顺便”的瞬间。
苏念禾骑上自行车,慢慢地往家走。风很冷,但围巾很暖。
他想起今天纸条上的那句话——“这周你问了我七道题。比上周少了三道。进步很大。”
顾淮止在数。他在数苏念禾问了几道题,在数他的进步,在数两个人之间那些细小的、不值一提的瞬间。
每一道题,每一张纸条,每一个“谢谢”,每一个“顺手”,他都在数。
苏念禾用力蹬了几脚,骑得快了一点。
到家以后,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错题本。把今天的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他又往前翻,翻到第一张纸条——“63分很好。但下次可以更好。”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章的难点在函数性质的综合应用。”
第三张——“这周六下午,图书馆。两点。别迟到。”
第四张——“天冷了。骑车的人戴。”
第五张——“选一个。”
第六张——“这周你问了我七道题。比上周少了三道。进步很大。”
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从十月到十二月,从40分到78分,从陌生到——
到现在的样子。
苏念禾把错题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他拿起手机,给顾淮止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教我那道题。”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不用谢。”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下周继续加油。”
苏念禾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好。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顾淮止今天说的“我不是什么都会。不会说一些话”。
他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我也不会说。但我可以写。”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要买一个新的错题本。这个快用完了。
新的本子,继续夹纸条。继续写那些不会说的话。
总有一天,会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