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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外门弟 ...

  •   外门弟子的住处安排在云渺宗东南角的听松院,一排整齐的厢房依山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漫山的青松。

      砚雪跟着人群走到最东边那间,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几个名字,他认了半天,只认出自己的——砚雪。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床铺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一本薄薄的册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精致,肤色白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料子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剪裁极合身,袖口的云纹绣得精细,针脚密密匝匝,一看便是出自好绣娘的手。

      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莹润通透,被他随手塞进衣摆里,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见。

      “你也是这间的?”那人看了砚雪一眼,笑眯眯地伸出手,“林宴青。以后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

      砚雪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乖乖握上去:“砚雪。”

      林宴青的手很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松开时还轻轻拍了拍砚雪的手背。

      砚雪注意到他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位置不在虎口,而在指腹——那不是握剑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砚雪,”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笑了,“名字好听。”

      砚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微发红,低头去整理自己的床铺。他没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颗从黛山带来的野果干,已经硬得咬不动了。

      他把布包塞到枕头底下,回头发现林宴青已经在铺床了。褥子是他自己带的,比宗门发的厚实许多,枕头旁边还搁着一个小巧的香囊,散发出淡淡的沉水香。

      “你一个人来的?”林宴青头也不回地问。

      “嗯。”

      “家里人放心?”

      “没有家里人。”砚雪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宴青铺床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砚雪没注意到。
      “那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砚雪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从小在黛山长大,没有过“自己人”,但他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就是有人愿意跟你站在一边了。

      两人安顿下来没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周元,一进门就看见砚雪,眼睛一亮:“砚雪!咱俩一间!”

      “嗯嗯,真是太棒了!”砚雪眉眼含笑。

      周元笑出了声,把自己的包袱往床上一扔,转头看见林宴青,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周元。”

      林宴青抬起头,点了点头:“林宴青。”

      “你也是这间的?那咱们四个人?”周元数了数床铺,“还差一个。”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动静很小,小到砚雪差点没注意到。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深蓝布衣,料子粗粝,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进来,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五官其实生得不差,但被那股阴沉沉的气质压着,让人不敢多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像是随时准备承受什么。

      “你是这间的?”周元热络地招呼。

      那人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江晚舟。”

      说完便径直走向最角落的那张床铺,背对着几人开始整理东西。他的行李比砚雪还少,只有一个小包袱,解开后里面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和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他把木匣子塞到枕头最深处,动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见。砚雪瞥见那匣子的一角刻着什么纹路,看不太清,像是某种花。

      砚雪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周元凑到砚雪旁边,小声说:“这位好像不太爱说话。”然后转头冲江晚舟笑了笑,“我叫周元,那是砚雪,那边是林宴青。以后就是室友了,有啥事吱声。”

      江晚舟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砚雪觉得这位新室友好像不太开心,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野果干,走到江晚舟面前递过去:“吃吗?就是有点硬。”

      江晚舟抬起头,看见面前递过来一颗皱巴巴的果干,和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

      那颗果干卖相实在不好,颜色发暗,表面还沾着点絮状物,看着像是放了很久。可递果干的人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不用。”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

      砚雪也不勉强,把果干塞回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了两口觉得实在太硬,又吐了出来,抱歉的望着江晚舟说道“泡软了再吃”。

      江晚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周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声跟砚雪说:“你就这么给人吃东西的?”

      “怎么了?”

      “没什么,”周元揉了揉眉心,“就是……挺特别的。”

      林宴青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这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外门的修习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卯时起身,辰时听课,午时练功,酉时结束。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从引灵入体到基础剑诀,从宗门戒律到丹药初识,一样不落。

      砚雪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引经据典的讲解他一个字都记不住,但每次轮到他上手练习,结果总是出奇地好。

      引灵入体那堂课,方尘师兄让大家试着将灵气引入丹田。旁人打坐半天,额头上都冒了汗,灵气才慢吞吞地聚过来。

      砚雪往那一坐,闭眼不到十个呼吸,灵气就争先恐后地往他身边涌,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光晕里。

      方尘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册子上多记了几笔。

      周元坐在他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你怎么做到的?”

      砚雪想了想:“就……坐着啊。”

      “我坐了一个时辰了,啥也没有!”

      “那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砚雪歪着头,“我就想了一下果子,它就来了。”

      周元无语地看了他半天,转头继续打坐。

      林宴青坐在砚雪另一边,从头到尾都很安静。他引灵入体的速度不慢,但也没什么惊人的,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方尘走到他面前时,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灵气,而是因为他的姿势——太标准了,标准到像是练了很多年。

      但方尘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砚雪在旁边小声问:“你以前练过?”

      “家里教过一些打基础的功夫。”林宴青语气淡淡。

      “哦。”砚雪没多想,点了点头。

      下午是测灵根复核,所有新晋弟子按顺序上前,将灵力注入测灵石,由宗门正式记录在册。砚雪测过了,站在旁边等。

      周元把手贴上去的时候,测灵石亮起黄褐色的光——中品土灵根。他嘿嘿笑了两声,挺知足。

      轮到林宴青时,他走上前,抬手贴上测灵石。

      下一秒,测灵石亮起一片澄澈的蓝光。那蓝光不刺眼,却极纯粹,像深潭里的水,安安静静地亮着,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方尘的笔顿了一下,在册子上多写了几笔。

      周元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单水灵根啊,厉害。”

      林宴青没接话,只是把袖子理了理,坐回原位。

      砚雪凑过去:“你好厉害!”

      林宴青笑了笑:“还行。”

      江晚舟是最后一个上去的。他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手贴上测灵石时,灵光亮了——中品金水双系。

      他看了一眼那光,垂下眼,退到一边。

      砚雪注意到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后山的果林是砚雪第三天发现的。

      那天下午没课,他循着果香一路摸到听松院后面的山坡上,发现了一片不大的果林。桃子、杏子、李子,什么都有,灵气虽然没有那些传说中的仙果浓郁,但果子已经够甜了。

      砚雪高兴得差点现出原形,狐耳在头顶冒出来晃了两下,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按回去。

      他摘了一兜果子,坐在树下啃得心满意足。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靠着树干,眯起眼睛,觉得这日子比在黛山还好。

      回去的时候他给周元带了一个,给林宴青带了一个,想了想,也给江晚舟留了一个。

      周元接过来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行啊你,还真让你找着了。”

      林宴青接过桃子,看了看,放在床头。

      “你不吃吗?”砚雪问。

      “放着。”林宴青说,“晚点吃。”

      砚雪没多想,把给江晚舟的那颗放在他枕头上了。

      有一天练完功,砚雪趁江晚舟不在,偷偷往他枕头底下塞了一颗果子。

      第二天那颗果子出现在砚雪的枕头上,一口没动。

      砚雪想了想,又把果子塞回去。

      第三天果子又回来了。

      第四天砚雪直接在果子上咬了一口,然后塞过去——这样你就还不回来了吧?

      那天晚上他听见江晚舟的床铺方向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咬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忍什么。

      砚雪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外门的修习一天天过去,砚雪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日子。

      每天早上被钟声叫醒,迷迷糊糊跟着周元去食堂吃饭。周元是个话多的,什么都爱问,什么都好奇,跟砚雪凑在一起,两个人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常常把林宴青逗笑。

      林宴青什么都懂,宗门规矩、修炼法门、各峰典故,信手拈来,讲得比授课的师兄还好听。砚雪听不懂的就问,林宴青就笑眯眯地解释,从来不嫌烦。

      有一次砚雪问起各峰的情况,林宴青随口说来,从各峰长老的修为特点到门下弟子的擅长方向,甚至某峰某年出过什么有名的弟子,都说得清清楚楚。砚雪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砚雪忍不住问。

      林宴青正在喝茶,闻言动作顿了顿,笑容不变:“家里书多,小时候闲着没事翻过一些。”

      “你家书很多吗?”

      “还行。”他把茶杯放下,语气轻描淡写,“我爹喜欢藏书。”

      砚雪注意到他说“我爹”的时候,语调平平的,不像江晚舟提起家里人时那种压抑的沉默,也不像他自己说“没有家里人”时那种没心没肺的自然。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到有点刻意。

      但他没多想,点了点头。

      林宴青的吃穿用度也慢慢显露出一些端倪。他的衣裳虽然不张扬,但每一件都剪裁合身,料子摸起来比宗门发的被褥还软。他吃饭的时候从不跟人抢,也不像砚雪和周元那样狼吞虎咽,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吃完碗里不剩一粒米。

      有一次食堂做了鱼,砚雪看见他用筷子很利落地把鱼刺剔出来,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从小练到大的本事。

      砚雪学着他的样子剔鱼刺,差点把整条鱼戳烂。

      “慢慢来。”林宴青笑着把自己的鱼推过去,“吃我这个。”

      周元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林宴青,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林宴青想了想:“也许。”

      周元愣了一下,想追问,林宴青已经低头喝茶了。

      江晚舟还是老样子,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他练功越来越拼命,有时候半夜砚雪醒来,还能看见他床铺方向的被子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在偷偷看什么东西。

      砚雪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瞥见江晚舟手里攥着那个木匣子,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砚雪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倒了水,回到自己床上。

      第二天早上,江晚舟的枕头底下多了一颗果子。这次果子没有还回来。

      周元私下跟砚雪说:“江晚舟那个人,你别老去招惹他,他看着怪吓人的。”

      砚雪想了想:“他又不咬人。”

      “你怎么知道?”

      “狐狸能闻出来,”砚雪认真地说,“他身上没有凶气。”

      周元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三月修习转眼过了大半。

      砚雪在听松院的日子过得简单又满足,每天有果子吃,有周元陪他说话,有林宴青给他答疑解惑,偶尔还能看见江晚舟的嘴角微微动一下——虽然砚雪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他不知道的是,外门里已经有人开始注意他们这间屋子了。

      “听说那间住了两个单灵根?”

      “对,一个木,一个水,都是上品。”

      “那个木灵根的小狐狸,听说引灵入体的时候,灵气自己往他身上跑。”

      “水灵根那个也不简单,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测灵根的时候才知道是单灵根。”

      这些话砚雪都听不见。他只知道后山的桃子快过季了,得趁这几天多摘一些存着。

      这天傍晚,他抱着一兜果子往回走,路过听松院门口时,看见江晚舟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对着夕阳发呆。

      砚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个桃子。

      江晚舟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拒绝。

      两人并排坐着,啃桃子,看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过了很久,江晚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来修仙?”

      砚雪想了想,老实回答:“听说这里有吃不完的果子。”

      江晚舟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嘴角动了动——这次砚雪看清楚了,是在笑。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一圈涟漪,转瞬就没了。

      “挺好的。”他说。

      砚雪不知道“挺好的”是什么意思,但觉得江晚舟今天看起来没那么累了。

      远处钟声响起,该回去了。

      两人起身往回走,砚雪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江晚舟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眼底的阴翳似乎淡了一些。

      他们不知道的是,听松院拐角处,林宴青靠在墙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缝间翻飞,灵巧得像活物。那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方孔圆润光滑,像是被人把玩了许多年。

      他嘴角微微翘着,眼神却深了几分。

      铜钱停在指间,被他收进袖中。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有很多时间的人。

      三月修习的最后一天,外门举行了一场小型的论道测试。

      说是论道,其实不过是考校弟子们这三个月对宗门典籍的理解。长老随意提问,弟子们依次作答,答得好的记上一笔,答得差的也不罚,不过是走个过场。

      砚雪排在中间,前面的人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后山那棵桃树——昨天去看的时候,最顶上那颗桃子已经红透了,他够不着,得想办法爬上去。

      “下一个,砚雪。”

      他回过神来,懵懵懂懂地走上前。

      长老问他:“道在何处?”

      这个问题,经书里有标准答案。换任何一个读过几天书的弟子,都能引经据典说上一大段。砚雪没读过经书,一个字都没读过。他站在那里想了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三个月在云渺宗看到的、听到的、尝到的东西。

      后山的果子,听松院的月光,周元塞给他的糖,江晚舟终于肯接过去的桃。

      还有山脚下那些来求仙的人,排很长的队,眼巴巴地望着山门,像是望着一辈子够不着的东西。

      他垂眸片刻,轻声道:

      “道在苍生。苍生之所求,即道之所往。”

      殿内静了一瞬。

      长老看着他,目光变了变,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砚雪不知道自己答得好不好,退回去的时候偷偷拽了拽周元的袖子:“我说错了吗?”

      周元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林宴青在旁边替他答了:“没有,说得很好。”

      那天傍晚,测试结果贴了出来。

      砚雪,论道第一。

      他趴在告示栏前看了半天,扭头问周元:“第一有什么奖励吗?”

      “有。”周元说,“明天各峰长老挑弟子,第一可以优先选。”

      “选什么?”

      “选以后跟谁修炼。”

      砚雪想了想:“能选后山那片果林归谁吗?”

      周元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不能。”

      “哦。”砚雪有点失望,但很快就忘了,拉着周元去食堂吃饭。

      那天夜里,砚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雨里,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人在看他。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看,是那种——像小时候他迷了路,终于有人来找他了的那种看。

      他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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