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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月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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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试炼匆匆落幕。
从论道测试到最终筛选,不过短短数日,却像是把三个月攒下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摊在台面上,一样一样地过。
砚雪稀里糊涂地过了几关,又稀里糊涂地留了下来。他只知道那天的回答好像让长老们多看了他几眼,至于为什么能留到最后,他其实没太想明白。
几番筛选之后,砚雪与另外三人终究尽数留了下来。
明日,便是各峰长老、峰主挑选亲传弟子的日子。
谁也未曾料到,遴选前夜,天色骤变。
狂风卷雨,惊雷裂空,整座云渺宗都沉在一片滂沱雨幕里。
砚雪一身浅灰弟子常服,长发简单束起,干净清瘦。他被风雨扰得坐不住,在床上翻来覆去。林宴青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睡相极好。江晚舟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砚雪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起身披了件外衫,撑了把青竹油纸伞出门透气。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也不知道临羡峰在哪个方向。
只是循着风里若有若无的果香,七拐八绕,闯入一片漫山桃花的林子。
临羡峰,禁地。
可他一进来,鼻尖先动了。
清甜果香裹着灵气扑面而来,枝头挂着几颗熟透的仙桃,粉亮饱满,沾着雨珠,诱人得紧。
砚雪喉头悄悄滚了滚。入宗以来他一直清苦,直到今日试炼通过,才尝过一枚仙桃,那滋味记到现在。他左右望了望,风雨正急,不见人影,终究没抵住馋意,踮脚摘了两个。
一个立刻塞进嘴里,清甜汁水炸开,他舒服得眼尾微弯,头顶隐着的狐耳悄悄冒出来,轻轻晃了晃。另一个攥在手里,他低着头小口啃得认真,腮帮子微微鼓起,半点没察觉林深处有人。
等他终于觉出不对,缓缓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桃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祁昭一身月白冰丝道袍,宽袖绣着暗流云纹,腰间墨玉玉带悬着一枚古朴龙凤玉佩,银流苏垂落。灵力在他周身织成屏障,风雨落至三尺外便偏斜,衣袂发丝,半分不湿。容颜清绝,气质孤冷,像已在此伫立了千万年。
砚雪嘴里还含着半口桃,鼓着腮帮子,当场被抓。
羞愧轰地涌上头顶。他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唰”地耷拉下来,蔫蔫贴在发间,耳尖瞬间通红,微微发颤。攥着桃子的手一顿,藏也不是,丢也不是,整个人局促得快要缩起来。
他压根不认得这是峰主,更不认得——这个人。
只觉得这人好看得过分,清冷出尘,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仙人。他望着那张绝世容颜,脱口慌喊:
“大美人师兄……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偷吃的……”
喊完自己先羞得耳根发烫,连忙低下头,声音又轻又急:“我迷路误入此地,一时没忍住……明日我还要参加遴选,求师兄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含在嘴里嘟囔出来的。
可说着说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雨这么大,这位师兄的衣袍却半点没湿。
砚雪怔了怔,下意识抬头看了看自己撑的伞,又看了看对方周身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灵力屏障。脑子里还没想明白,手已经先动了——他把伞往前一递,稳稳撑在祁昭头顶。
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不是因为讨好,也不是因为求情,只是看见有人在雨里,就把伞递过去了。
直到伞沿完全罩住祁昭,他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被雨水浇了个透,砚雪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人家根本不需要伞。
他愣了一瞬,耳尖更红了,却也没好意思把伞收回来,就那么傻傻地举着,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肩头。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顺着鼻梁往下滑,滑过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那颗痣生得恰到好处,嵌在那张干净清瘦的脸上,让原本就纯澈的长相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不谙世事的人,偏偏生了一处引人注目的风情,自己却浑然不知。
祁昭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一根一根凸起来,像是在拼命按住什么东西。
他认得这个动作。
三千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天。
那时他还不是临羡峰主,不是天下第一人。只是一个被仇家追杀、浑身是伤的孤童,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管他。雨很大,雷声轰隆隆地响,他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哭,也不敢动。
然后有人推开了破庙的门。
一把青竹油纸伞,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一张干净清瘦的脸。那人走进来,看见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把伞往他头顶一递。
“小孩,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抬头,看见那人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雨水正顺着那颗痣往下淌。
他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不知道什么是感激。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把伞,看着那个人,看着那颗痣。
然后那个人笑了一下,把伞塞进他手里,自己淋着雨站在庙门口,回头看他:“走吧,带你回去。”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他撑伞。
后来的三千年,他把自己活成了那个人教他的样子。
再后来,大劫降临。那个人站在天裂之处,以身补天。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笑。然后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三千年。
三千年来他以为那个人死了。死透了。连轮回都入不了的那种死法。
他把那个人教给他的一切都做到了极致。他成了这世间最克制、最令人信服、也最让人望而生畏的人。所有人都怕他,没有人敢靠近他,更没有人敢给他撑伞——可他现在,又看见了这个动作。
一模一样。
先愣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伞递过来。自己淋得透湿,却把别人护得滴水不漏。
和三千多年前,在破庙里,一模一样。
祁昭的眼底猛地涌上一层红,像冰层下压了三千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拼命压住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酸涩,压得指节都在发抖。
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哑的。他怕自己一伸手,会把这个人拽进怀里。他怕——三千年的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砚雪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慌了。他偷偷看了祁昭一眼——这人长得真好看……手里的桃鬼使神差地就递了出去。
递桃的瞬间,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祁昭的手。
砚雪自己毫无察觉,碰完就收回去了,还把那枚桃子往祁昭面前又送了送,认认真真地说:“给你。”
祁昭的指尖,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那一点温度顺着指腹窜上来,一路烧到心口,烧穿了三千年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冰壳。藏在广袖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三千年。三千年来他无数次梦见这双手。这双手把伞递给他。这双手教他握过剑。这双手在他额头贴过退热符。
这双手在最后一刻把他推出生死阵,自己却转身走向天裂之处。而现在,这双手就在他面前。递着一个桃子。碰了他一下就缩回去了。
浑然不觉。浑然不觉自己是谁。浑然不觉对面站着的是谁。浑然不觉——三千年前,是他亲手把伞递过来,把他从破庙里捡回去。
祁昭的目光落在那颗痣上。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砚雪脸上,照在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上。他记得这颗痣。
他记得这颗痣在破庙里的样子,在烛光下的样子,在夕阳下的样子,在桃林里的样子。他记得三千年前那个雨天,他抬头,看见雨水顺着这颗痣往下淌。
而现在,这颗痣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他只要抬手,就能碰到。
祁昭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只手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可每一次那东西都顶得更用力。
最后,他把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收回了袖中。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重新压回胸腔里。慢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口冰层碎裂的声音。
他垂眸看着少年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看着那对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狐耳,看着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声音清冷,尾音却藏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哑:
“伞收回去,自己遮好。”
砚雪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伞还撑在对方头顶。他手忙脚乱地把伞收回来,雨水没了遮挡,又劈头盖脸浇下来,他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冲祁昭笑了笑:“多谢师兄。”
那笑容干净得过分。和三千年一模一样。鼻梁上的那颗痣随着笑容微微一动,像一粒落在雪地上的桃花屑。
祁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事,我不会说出去。”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出这七个字的时候,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砚雪松了口气,狐耳轻轻动了动,依旧通红。
“多谢师兄!那我先走啦,明日遴选,我不能迟到——”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脚步轻快地往林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祁昭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啃了一半的桃。
祁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看着那对狐耳消失在雨幕里。
砚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那对狐耳不见了,那个笑容也不见了,连那半颗桃的香气都被风吹散了。
桃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风穿过枝叶,桃花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袖口,落在他握着伞的那只手背上。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在他耳边说话。可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抬手去拂。
因为他在听。
听风把桃枝吹得东倒西歪,听花瓣在风里漫天乱飞。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也这样——东倒西歪,漫天乱飞,可他得站着。
一步都不能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慢慢小了,久到桃花不再落了,久到那阵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东西,终于被他一寸一寸地按了回去。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是三千年克制留下的痕迹。
他慢慢把手指一根一根展开,又一根一根合拢,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抬手,从枝头摘下一枚桃。是砚雪踮脚够过的那一枝。
他把那枚桃握在掌心。很凉。和方才那一碰的滚烫,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一直忘了问——砚雪走的时候,手里只有那个啃了一半的桃。
那把伞呢?
他低头,看见那把青竹油纸伞,被遗落在桃树下。方才砚雪收伞的时候太急,大概是顺手一放,人就跑了。
和他这个人一样。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留下什么,带走什么,从来都不在意。
三千年前留下一个孤童,自己转身去补天。三千年后留下一把伞,自己跑回去参加遴选。
祁昭弯腰,把那把伞拾起来。
伞骨还是温的。沾着那个人的气息。
他把伞收好,握在另一只手里。
风又起了,很轻。桃花瓣从枝头飘下来,有一瓣落在他握着伞的那只手背上,他没有拂去。又有一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月光照在他月白的道袍上,照在他掌心的那枚桃上,照在他手中那把青竹油纸伞上。桃林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像三千年的光阴碎了一地。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三千年来,第一次笑。
很淡,很轻,像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意。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可嘴角那个弧度,却迟迟没有收回去。
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握着那枚桃,握着那把伞,站在三千年前那人亲手种的桃林里,任由桃花落了满肩。
而他方才站过的地方,脚下的青石板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纹。裂缝延伸的方向,正对着砚雪离开的那条小路。
那是三千年的冰面,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裂缝极细,却极深。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凿开——再也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