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记旧年》幺也

1、第一章 暮春时

　　暮春时节，云渺山常年被氤氲云雾裹着，峰峦半隐在云海之中，青石山道顺着山势蜿蜒，从热闹的山脚一直伸向仙山深处，满是千年大宗的清幽气度。

　　这日山脚人声鼎沸，凡人与浅修灵众排成长长的队伍，皆是奔着云渺宗十年一度的弟子遴选而来。

　　作为三界公认的千年第一宗，云渺宗底蕴深厚，立派至今已逾千载，门中高手如云，典籍浩如烟海，每届遴选都引得四方求道者慕名而来。

　　人群混杂，却因仙家气场压制，多了几分规整，少了几分浮躁。山道两侧古木苍劲，虬枝盘错，灵草遍地，芝兰丛生，灵禽时不时掠过天际，清啼一声，更衬得山间仙气盎然。

　　山风携着草木清香拂过队伍，吹散了众人心头的紧张，也让这漫长等待多了几分惬意。

　　队伍末尾，砚雪安安静静站着，身形单薄，模样却格外惹眼。

　　他是只化形不足半年的赤狐，自幼长在黛山深林。黛山其实也不差，只是今年雨水少，果子结得不如往年。他啃了半个月酸涩的野梨，牙都软了。

　　前几日有个旅人路过，说起云渺山有满山的仙果，灵气充沛，滋味绝妙，说得唾沫横飞。他蹲在树上，爪子扒着树枝，听得眼睛发亮。

　　“……那桃子，粉嘟嘟的，咬一口汁水能顺着下巴淌，甜得舌头都化掉……”

　　旅人还在说，砚雪的尾巴已经翘起来了。当天夜里他就下了山。

　　左右在黛山也待得无聊，他便顺着旅人指的方向，一路走走停停，混进了遴选队伍。

　　半点儿修仙问道的心思都没有——在他心里，修仙哪有摘果子有趣，那不过是人类和别的妖才热衷的事罢了。

　　砚雪生得极干净，肤色是黛山密林里养出的瓷白，眉眼澄澈得像山涧无波的泉水，眼眸清澈明亮，带着未脱的稚气，眉间一点天然的淡粉，软嫩可爱。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穿在身上虽朴素，却挡不住周身灵动的气质。

　　他不像旁人那般紧绷满面，反倒像只好奇的小兽，鼻尖轻轻翕动嗅着山间灵气，闻得太认真了，鼻尖一耸一耸的，像只觅食的小兽，杏眼滴溜溜转，一会儿看枝头的灵芝，一会儿望天边的流云，小幅度踮起脚尖，灵动又纯真。

　　被阳光晒得舒服了，尾巴尖差点从衣摆底下露出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按回去。

　　偶尔队伍往前挪动几步，他便跟着走，脚步轻快得像在林间跳跃，惹得前后几人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站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圆脸少年，等得无聊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他那副东张西望的样子逗笑了：“你也是来修仙的？”

　　砚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来吃果子的。”

　　圆脸少年愣了一瞬，笑出了声：“吃果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云渺山。”砚雪答得认真，“听说有很多果子。”

　　“是有很多果子，”圆脸少年忍着笑，“但人家来这是为了修仙，你倒好，为了吃。”

　　砚雪理直气壮：“修仙又不能当饭吃。”

　　圆脸少年被他这副天真模样逗得不行，旁边几个人也忍不住侧目。有人摇头失笑，觉得这孩子怕是不知道遴选的凶险，也有人觉得他这样子倒也挺好，至少不紧张。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圆脸少年又回头问：“你叫什么？”

　　“砚雪。”

　　“我叫周元。”圆脸少年笑了笑，“待会儿要是咱俩都选上了，我带你去找果子。”

　　砚雪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队伍缓缓往山巅测灵台挪动，越往上灵气越浓，砚雪舒服得轻揉眼皮，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脚步都变得轻快，只觉得这云渺山比黛山还要好闻，满心都是新奇。

　　他甚至悄悄琢磨，待会儿要是寻着了那满山的鲜果，定要挑最甜的那棵尝尝。

　　山道两旁不时有灵泉流过，水声潺潺，他忍不住侧耳倾听，走神的时候耳朵会微微动一下——当然是人耳，狐耳还没冒出来，但那个动法跟狐狸一模一样，心想这水声倒像黛山深处那条小溪，听着就让人心安。

　　作为千年第一宗，云渺宗的测灵台依山而建，古朴厚重，青石地面光洁无尘，台边石柱雕着古朴纹饰，香烟袅袅，不张扬却有威严。

　　掌管外门的七长老端坐高台上，神色平和，自带大宗长老的风采，身侧三师姐林鸳温婉淡然，五师兄方尘守在测灵石旁，身姿端正，皆是见多了良才美玉的沉稳模样。

　　他们每十年都要经手数千名参选者，什么样的天赋没见过，早已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性。

　　七长老见人已齐，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十年遴选，依例测灵，合格者入外门，三月后终选定去留，开始吧。”

　　话音落，参选者依次上前测灵。测灵石灵光忽明忽暗，中品灵根者从容入列，下品灵根者默默离场，台上两人有条不紊地登记引导，台下众人也见怪不怪，氛围平和有序。

　　作为千年大宗，云渺宗从不缺天资出众之人，每届遴选偶有上品灵根者出现，众人早已习以为常，不会像小门小派那样大惊小怪。
　　不多时，已有两位参选者测出上品灵根，测灵石灵光璀璨，台上台下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无过多惊诧。

　　方尘依规登记，林鸳轻声示意入列，一切按部就班。人群里倒是起了些许低语，但很快就安静下去，毕竟在云渺宗，上品灵根虽不算常见，却也远称不上轰动。

　　砚雪排在最后，依旧是那副懵懂模样，等得无聊了，就轻轻揪揪衣角，看着山间流云发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舌尖粉粉的，惹得旁边那位圆脸少年又看了他一眼。灵动的模样在一众神色凝重的参选者里，显得格外鲜活。

　　他不懂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板着脸，不过是把手放在石头上罢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前面测灵的人有的欢喜有的失落，他看在眼里，却不太明白一块石头亮或不亮有什么值得高兴或难过的。

　　终于轮到他，砚雪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前，乖乖将小手贴在测灵石上。

　　手贴上去的一瞬，他愣了一下。石头里有东西在轻轻跳，像是活的，暖暖的，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怪舒服的。他下意识想多摸一会儿，那感觉却已经散了。

　　下一秒，温润纯粹的青绿色灵光缓缓亮起，不似前两位那般锋芒毕露，却格外醇厚绵长，光芒从石心向外层层晕开，柔和而坚定，正是实打实的上品单木灵根。

　　那灵光并不刺眼，反倒像春日新发的嫩芽，带着勃勃生机，映得砚雪半边脸颊都染上了淡淡的青碧色。

　　方尘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语气平和如常：“上品单木灵根，入外门候着。”

　　他在云渺宗待了多年，见过不少好苗子，这少年虽看着懵懂，天赋倒是难得。他多看了砚雪一眼，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林鸳提笔在册上添上名字，抬眼看向眼前纯澈懵懂的少年，也只是温和一笑，并无多余反应。

　　毕竟本届已是第三位上品灵根，于千年云渺宗而言，几十年间出数位良才，本就是常事，算不上惊世骇俗。

　　她只是觉得这少年生得好看，灵气也足，想来日后若肯用功，当有一番造化。笔尖落下，砚雪二字工工整整写在册上，墨迹未干。

　　砚雪听不懂“上品灵根”的分量，只觉得那块石头摸起来怪有意思的，软软道了声谢，便蹦蹦跳跳退到一旁，站在新晋弟子队列里。退下来的时候，周元凑过来小声说：“上品灵根！你运气真好！”

　　砚雪想了想，认真地说：“是石头自己亮的，我什么都没做。”

　　周元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

　　砚雪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块测灵石，心想这石头倒是比黛山里的萤石暖得多。退到队列中时，旁边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他却浑然不觉，只自顾自地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果香。

　　待所有测灵结束，合格者列队站好，宗主二师兄萧逸阳缓步上台。他气质温润，行事从容，一袭青衫迎风微动，对着众人朗声道：“我是萧逸阳，此后三月领你们入外门修行，大宗规矩繁多，诸位勤勉自便即可。”

　　说罢，便领着众人往山内走去。队伍穿过巍峨的山门，沿着白玉石阶层层而上，两侧殿宇错落，飞檐斗拱，处处透着千年大宗的底蕴。

　　有弟子忍不住低声惊叹，砚雪也跟着抬头张望，只觉得这些房子比黛山最高的树还要气派，屋顶上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好看极了。

　　周元走在他旁边，小声嘀咕：“听说云渺宗有十二峰，每峰都有峰主，最厉害的是临羡峰那位，三千年前就是天下第一了。”

　　砚雪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眼睛还在四处找果子。

　　“你就不想知道？”

　　“想啊，”砚雪说，“但我更想知道果子在哪。”

　　周元彻底服了，叹了口气：“行吧，待会儿安顿下来我帮你问。”

　　砚雪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是山涧里淌出来的水。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被远处一片红彤彤的果子吸引了注意力，踮起脚尖张望，连周元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