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你听到了……对不对 沈望舒 ...
-
沈望舒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从阮声怀里抽走了最上面那本谱子。是马勒《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Adagietto,她上次在304琴房看过的那本。
她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空白。
她翻遍了整本谱子,每一页都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标记,没有圆圈加波浪线。那些密密麻麻的、藏在五线谱间隙里的字,全部消失了。
沈望舒抬起头,看着阮声。
“你擦掉了?”
“嗯。”
“所有的?”
“所有的。”
沈望舒的手指在谱面上划过,指尖触到纸面上浅浅的凹痕——那是笔尖用力书写留下的痕迹。字没了,但痕迹还在,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阮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被抽走的谱子拿回来,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封面。
“因为那些字,”她说,“让我变得不像我了。”
“不像你?”
“嗯。我在附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给那个大提琴手写很多东西,记她的习惯,记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以为那是关心,后来发现那是一种……”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入侵。”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阮声抬起头,看着沈望舒,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很认真的、近乎固执的光。
“所以我想问你。”她说,“沈望舒,你告诉我——你需要这些吗?你需要我给你画呼吸标记吗?你需要我给你换琴弦吗?你需要我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发消息给你吗?”
沈望舒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如果你需要,我会继续做。”阮声说,“如果你不需要,我就不做了。就这么简单。”
“你让我回答这个问题?”沈望舒的声音有些哑。
“对。”
“现在?”
“对。”
沈望舒看着阮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很小心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她突然意识到,阮声不是在躲她。
阮声是在等她。
等她跨出那一步。
因为之前的所有——谱子上的字、凌晨的消息、那杯刚泡好的茶——都是阮声在走向她。现在阮声停下来了,在等她。
等她说:我需要。
或者:我不需要。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她说。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阮声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需要。”沈望舒的声音大了一些,她看着阮声,没有移开目光,“我需要你给我画呼吸标记。我需要你给我换琴弦。我需要你凌晨发消息给我。我需要——你在。”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
她是首席,是别人依靠的人,不是依靠别人的人。她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肩上,习惯了在黑暗中一个人走,习惯了假装自己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做得到。
但阮声让她不想假装了。
阮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眼泪,是那种——灯被点亮时的一瞬间的光。
“好。”阮声说,声音也有些哑,“那我继续写。”
“不准擦掉了。”
“不擦了。”
“也不准躲我。”
“不躲了。”
沈望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右边那个酒窝又出现了。
阮声看到了。
她没有说“看到了”,但她的眼睛说了。
周五的排练,阮声又迟到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她生病,而是因为她换了一件新衬衫。不是白色的,是浅蓝色,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
排练厅里的人都在看她。
“阮指挥今天穿蓝色诶。”第二小提琴的周棉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夜玖。
“好好看。”夜玖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周棉故意问。
“你猜。”夜玖挤了挤眼睛。
大提琴声部的温执坐在角落里,默默调着弦,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她穿什么颜色关你们什么事,把音调准了再说。”
“温执你这个人真是……”夜玖翻了个白眼,“一点情趣都没有。”
温执没理她,低头拉了一个长音,琴声厚重而沉稳,像一堵墙,把所有的八卦都挡在外面。
沈望舒坐在首席的位置上,低着头调音,假装没听见。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排练开始,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Allegretto。阮声的指挥棒举起来,沈望舒的琴弓搭在弦上。
阮声深吸一口气。
沈望舒微微抬起下巴。
琴弓落下。
这一次,她们之间的那条线又回来了。不,不是“又回来了”——它从来没有断过,只是被藏起来了。现在阮声把它从藏的地方拿了出来,重新系在两个人之间。
比之前更短,更紧,更稳。
排练进行到一半,第二乐章的高潮部分,阮声的指挥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大的弧,弦乐声部的力度从piano推到forte,像潮水从远处涌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然后沈望舒的E弦断了。
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终于断了。
沈望舒的手停在半空中,琴弓悬在琴身上方,整个人僵住了。
排练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窃窃私语开始响起来。
“E弦断了?”周棉放下琴弓,探出头来看。
“首席的琴弦怎么会断?”夜玖从打击乐声部探出半个身子。
“演出的时候断弦是最倒霉的……”有人小声说。
“闭嘴。”温执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她放下琴弓,看着沈望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更多的话,但整个排练厅安静了。
沈望舒盯着那根断掉的弦,它在琴身上耷拉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E弦断掉的声音。
很脆,很亮,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
她听到了。
两年来,她第一次“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靠记忆、不是靠触觉、不是靠肌肉——而是真真切切地,用耳朵听到了。
那个声音很短暂,短暂到她还没来得及确认,就已经消失了。
但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
“沈望舒?”
阮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沈望舒抬起头,看到阮声已经从指挥台上走下来,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包新的E弦。
“给我。”阮声伸出手。
沈望舒把琴递给她,手还在抖。
阮声接过琴,动作很快,把断掉的弦拆下来,换上新的,一边换一边说:“没关系,断弦很正常,天气干燥,弦绷得太紧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换弦,是因为她知道沈望舒刚才经历了什么。
因为她看到了沈望舒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断弦”的表情。
那是“听到了什么”的表情。
弦换好了,阮声把琴递回去,看着沈望舒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沈望舒能听到:
“你听到了,对不对?”
沈望舒握着琴,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睛回答了。
排练继续。
沈望舒重新把琴架在肩上,琴弓落在弦上。E弦是新的,声音比之前更亮,泛音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闭上眼睛,拉出了第一个音。
这一次,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根弦断了之后,有什么东西也断了。
在她身体里,在她心里,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上。
一道裂缝。
很小,很细,像一根断掉的琴弦。
但裂缝就是裂缝。
光可以从那里照进来。
声音也是。
排练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
但这次不是所有人。
夜玖收好鼓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望舒还坐在首席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那根断掉的E弦。阮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之间的空气有一种奇怪的温度。
夜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走吧。”温执从她身后经过,一只手拎着大提琴,另一只手拽住夜玖的衣领,把她往外拖。
“诶诶诶你干嘛——”
“非礼勿视。”温执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非礼勿视?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看。”温执把她推出门外,“人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门关上了。
走廊里,夜玖揉着被拽皱的衣领,瞪着温执:“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温执把大提琴靠在墙上,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你知道沈望舒为什么每次排练都比所有人早到半小时吗?”
夜玖愣了一下。
“不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让别人碰她的琴吗?”
“……不知道。”
“你知道她拉贝多芬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憋气吗?”
夜玖彻底愣住了。
“温执,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执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在琴盒的锁扣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有些事,不是我们该看的。”
她拎起大提琴,转身走了。
脚步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
夜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个人今天好奇怪。”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小跑着追上去,“温执!等等我!一起吃晚饭!”
排练厅里只剩下沈望舒和阮声。
沈望舒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手里拿着那根断掉的E弦。弦很细,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一端是整齐的断面,像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开了。
阮声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多久了?”阮声终于开口。
沈望舒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她知道阮声一直都知道。
“两年。”她说。
“怎么发生的?”
“事故。”沈望舒的声音很轻,“不是我的事故,是别人的。我在现场,听到了很大的声音,之后……就听不太清了。不是完全听不见,是听不‘准’。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东西,我知道它在响,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阮声没有说“对不起”。
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望舒握着琴弦的那只手握住了。
沈望舒的手指很凉,阮声的掌心很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排练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指挥台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中间没有缝隙。
“沈望舒。”阮声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说你需要我。”
“……嗯。”
“那你听好了。”阮声握紧她的手,“我也需要你。需要你相信我,需要你让我帮你,需要你在我指挥的时候——看着我。”
沈望舒转过头,看着阮声。
阮声的眼睛里有台灯的倒影,亮亮的,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好。”沈望舒说。
她笑了。
右边那个酒窝,很深。
阮声看到了。
这一次,她说出来了:
“看到了。”
沈望舒的脸红了。
但她没有抽回手。
走廊尽头,夜玖和温执已经走了。程砚秋从楼梯间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总谱。
他在排练厅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两个人。
沈望舒和阮声坐在一起,手握着,没有说话。
程砚秋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谱子。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谱子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
“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
走廊很长,很暗。
但楼梯间的灯是亮的,程砚秋的身影消失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