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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首席的酒窝   市赛的 ...

  •   市赛的通知是在周三下午贴出来的。
      A4纸,黑白打印,被图钉按在排练厅门口的软木板上,边角微微翘起,像一只快要脱落的翅膀。沈望舒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2秒 。
      “本校参赛曲目: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
      “指挥:阮声”
      “首席:沈望舒”
      底下是一行小字:“选拔将于两周后进行,全市共十二所中学入围,最终决出前三名。”
      沈望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打击乐声部的夜玖,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嘴里还在嚼。
      “望舒!你看到通知了吗?市赛!决赛!我的天,我们学校好多年没进过决赛了!”
      “嗯,看到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夜玖把薯片递过来,“吃不吃?”
      “不吃。”
      “你这个人真是……”夜玖把薯片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阮指挥来了之后,整个乐团都不一样了,你难道没感觉?”
      沈望舒没回答。
      她有感觉。她当然有感觉。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光很弱,照不远,但足够让你看清脚下的路。
      而她已经在黑暗中走了两年。
      “我先走了。”沈望舒说,“下午排练见。”
      “诶等等——”夜玖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阮指挥对你特别不一样?”
      沈望舒停下来。
      “什么意思?”
      “就是……怎么说呢,她对所有人都笑眯眯的,但那种笑是礼貌,是客气。对你不一样。”夜玖歪着头想了想,“她看你的时候,笑是真的。”
      沈望舒没有说话。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她给每个人的谱子都是复印的统一版本,只有你的谱子是手写的。上面全是那种奇怪的符号——圆圈加波浪线,那是什么暗号吗?”
      “不是暗号。”沈望舒说,“是呼吸标记。”
      “呼吸标记?”夜玖愣了一下,“那为什么只给你一个人画?”
      沈望舒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的排练,阮声迟到了五分钟。
      这是她来了之后第一次迟到。排练厅里四十多个人交头接耳,有人开始调音,有人在翻谱子,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觉。
      沈望舒坐在首席的位置上,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拉了几个空弦。E弦是新的,声音比之前亮了很多,泛音干净得像冬天的空气。
      她想起那天凌晨阮声帮她换好的琴弦,想起那杯温热的红茶,想起纸条上那句话——“你看起来像不喜欢甜的人。”
      阮声说的没错。她确实不喜欢甜。
      但问题是,阮声是怎么知道的?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
      阮声走进来,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她还是穿白衬衫,但今天没卷袖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紧地贴着脖子。
      “抱歉,来晚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开始吧。”
      她走上指挥台,翻开总谱,举起指挥棒。
      沈望舒注意到她的手——平时很稳的手,今天微微有些抖。
      第二乐章从开头拉起,慢板部分,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先进入,像潮水慢慢涌上来。沈望舒在第三十二小节进入,琴弓落在A弦上,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阮声的指挥棒迟了半拍。
      很细微的迟,细微到只有沈望舒注意到了。因为她在等那个呼吸——阮声每次都会在进入之前深吸一口气,用下巴微微抬起的角度告诉她“准备”。
      今天那个呼吸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仓促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
      沈望舒的琴弓在弦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阮声。
      阮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总谱上,嘴唇微微抿着。她的指挥动作还是流畅的,手腕还是柔软的,但沈望舒能看出来——她在撑着。
      像一把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排练进行到一半,第二乐章的后半段,Allegretto提速的部分。阮声的指挥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示意弦乐声部进入。
      沈望舒的琴弓落在弦上。
      但她听到的东西不对。
      第二小提琴声部的进入晚了四分之一拍,中提琴的力度太强,整个声部像一堵歪歪斜斜的墙,随时要倒。她本能地加重了自己的力度,想把声部拉回来,但这样反而让声音变得更乱。
      阮声放下指挥棒。
      “停。”
      排练厅安静下来。
      阮声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弦乐声部,从第四十小节再来一次。注意进入的时机,不要抢,也不要等。听首席的——”
      她看向沈望舒。
      “——首席会给你们呼吸。”
      沈望舒的手指在琴弦上收紧了一下。
      “我?”她问。
      “你。”阮声说,“你是首席,弦乐声部跟着你走。我负责整体,你负责弦乐。从今天开始,进入的呼吸由你来给。”
      排练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沈望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阮声把一部分指挥权交给了她。在乐团里,首席和指挥的关系本来就微妙,指挥是大脑,首席是脊梁。但现在阮声说“呼吸由你来给”,等于是在说:我看不见的地方,你替我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把琴弓重新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微微抬起下巴。
      ——像阮声平时做的那样。
      第四十小节,她的琴弓落下。
      这一次,弦乐声部整整齐齐地进入,像一扇门同时被推开。
      阮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排练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
      沈望舒没有走。她把小提琴放回琴盒,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看着阮声一个人在指挥台上整理谱子。
      阮声的动作很慢,把每一份谱子都叠好、压平、放进文件袋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一个在收拾手术器械的外科医生。
      “你生病了。”沈望舒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阮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谱子。
      “有点感冒,没事。”
      “你的手在抖。”
      “没睡好而已。”
      “你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沈望舒站起来,走到指挥台前,“你之前从来不扣最上面那颗。”
      阮声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望舒。
      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比平时暗了一些,但那个笑还在——淡淡的,像白开水。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她说。
      “你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生病了。”
      阮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袋放在指挥台上,靠在椅背上。
      “低烧,三十八度四。”她说,“吃过药了,没事。”
      “三十八度四不是低烧,是发烧。”
      “对我而言算低烧。”阮声笑了笑,“我体质比较特殊,常年体温偏低,三十八度四对我来说跟普通人三十九度差不多。”
      沈望舒皱了皱眉。
      “你应该请假。”
      “市赛还有两周,没时间请假。”
      “你这样撑不到市赛。”
      “那你说怎么办?”
      沈望舒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休息”,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不信。她知道阮声不会休息,就像她自己不会休息一样——有些东西比身体更重要。
      “吃药。”她最后说。
      “吃过了。”
      “喝水。”
      “喝过了。”
      “睡觉。”
      “睡过了。”
      沈望舒瞪着她。
      阮声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深了一些,像白开水里加了一滴蜜。
      “你管人的方式跟你拉琴一样,”阮声说,“直接、强势、不给余地。”
      “你生病的方式跟你指挥一样,”沈望舒说,“逞强、硬撑、不让人看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阮声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把最后一本谱子放进文件袋。
      “明天见,首席。”
      沈望舒没有说“明天见”。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阮声。”
      “嗯?”
      “你的琴房在哪?”
      阮声抬起头,有些意外。
      “什么?”
      “你的琴房,”沈望舒没有回头,“在哪一间?”
      “……隔壁。304。”
      “好。”
      沈望舒推开门,走了出去。
      阮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那天晚上,沈望舒没有去306琴房。
      她去了304。
      门没有锁,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飘出来。琴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谱架上夹着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柔和。
      阮声不在。
      但琴房里有她的东西——谱架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开衫。
      沈望舒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她看了一眼谱架上的乐谱。
      是马勒的《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Adagietto。这是她最喜欢的曲子,慢板,弦乐为主,竖琴点缀,像一个人在深夜写给另一个人的信。
      谱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记——不是力度记号,不是指法建议,而是字。
      很小的字,写在五线谱的间隙里,像藏在石头缝里的草。
      沈望舒凑近了一些,看清了其中一行:
      “今天她的E弦声音对了。”
      她的手指停在谱面上。
      她翻到下一页。
      “她拉巴赫的时候会呼吸,拉贝多芬的时候会憋气。下次帮她把贝多芬的呼吸也画出来。”
      再下一页。
      “她不喜欢甜。茶不要放糖。”
      再下一页。
      “她凌晨四点十七分会醒。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在那个时间会醒。”
      沈望舒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有字,每一页都写着关于她的细节——
      “她拉琴的时候左手小指会微微翘起来,不是技术问题,是习惯。不用改。”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藏蓝色的。适合她。”
      “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琴。今天林朝碰了一下琴盒,她皱了眉。记住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到。今天她笑了,因为林朝说了一个冷笑话。她应该多笑。”
      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日期。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她发现我发烧了。”
      沈望舒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谱子,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暖黄色的,但她觉得烫。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阮声给她画呼吸标记,不是因为“觉得她需要”。
      阮声给她换E弦,不是因为“顺手”。
      阮声知道她不喜欢甜、知道她凌晨会醒、知道她拉琴的习惯、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
      不是因为她观察力强。
      是因为她在看。
      一直在看。
      沈望舒把谱子放回原处,转身走出琴房。
      她没有回306,也没有回宿舍。
      她去了学校后门的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药和一包薄荷糖,然后回到304琴房,把药放在谱架上,压在阮声的开衫下面。
      她想了想,又拿起阮声的笔,在那本谱子的最后一页,那一行字的下面,写了一句:
      “你也应该多休息。”
      写完她就后悔了——太幼稚了,像小学生传纸条。
      但她没有划掉,也没有撕掉。
      她把笔放回去,关掉台灯,走出琴房。
      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应急灯,发着惨绿色的光。
      但沈望舒走得很慢。
      她在想一件事——
      阮声写那些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一个人坐在琴房里,台灯照着谱子,笔尖沙沙地响,然后写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
      沈望舒停下脚步。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边脸颊。
      酒窝。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酒窝。
      第二天排练,阮声来得比平时早。
      沈望舒走进排练厅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指挥台上了,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下还是有一圈青黑色,但眼睛亮了。
      沈望舒坐在首席的位置上,打开琴盒,把小提琴拿出来。
      她注意到指挥台上放着一盒退烧药和一包薄荷糖——就是她昨晚放在304的那盒。
      阮声没有提这件事。
      排练进行到一半,第二乐章的后半段,Allegretto的部分。阮声举起指挥棒,看向沈望舒。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下巴。
      琴弓落下。
      弦乐声部整整齐齐地进入,像一扇门被推开。
      这一次,沈望舒没有闭眼。
      她看着阮声。
      阮声看着她。
      指挥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弧,沈望舒的琴弓跟着那个弧走。阮声的手腕转动,沈望舒的力度跟着转动。阮声的呼吸变深,沈望舒的乐句跟着变长。
      她们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之外的任何沟通。
      但整个乐团都感觉到了——指挥和首席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那条线很短,很紧,像一根琴弦。
      如果绷得太紧会断,如果太松会走音。
      但现在,它刚刚好。
      排练结束后,阮声叫住了她。
      “望舒。”
      沈望舒停下来,没有转身。
      “药是你放的?”阮声问。
      “……不是。”
      “薄荷糖也是你放的?”
      “不是。”
      “那你昨晚去304干嘛?”
      沈望舒转过身,看着阮声。
      阮声靠在指挥台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那种淡淡的笑。但这次的笑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你怎么知道我去过304?”沈望舒问。
      “因为我的谱子被人翻过了。”阮声说,“我的笔被人动过了。我的开衫被人叠过了。”
      “我没叠你的开衫。”
      “那就是药和糖自己长腿跑来的。”
      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烧退了吗?”她问。
      “退了。”
      “真的?”
      “真的。”阮声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药,晃了晃,“吃了你买的药,不退也得退。”
      “我没买药。”
      “好,没买。”阮声笑了,“那这盒药是天上掉下来的。”
      沈望舒瞪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望舒。”阮声叫住她。
      沈望舒停下来。
      “谢谢。”阮声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望舒没有回头。
      “明天排练别再迟到了。”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沈望舒踩在那些光斑上,一块一块地走过去,脚步很轻。
      她发现自己笑了一下。
      右边脸颊,那个很浅的酒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首席的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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