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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望舒   我叫沈 ...

  •   我叫沈望舒。
      这个名字不是养父母起的。是我亲生父母起的——他们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像被水泡过的照片,看不清五官,只记得有一双手,很暖,把我举过头顶,说:“望舒,望舒,月亮的意思。”
      后来那双手不见了。
      我被送进了一扇门,门后面站着两个人,笑着,弯下腰,对我说:“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笑可以不是真的。
      不知道“爸爸妈妈”四个字,有时候是一张标签,贴在一个人身上,不代表任何东西。
      他们发现我的绝对音感那天,是我十一岁的生日。
      不,不是我生日。是他们给我定的“生日”——我亲生父母没有留下具体的日期,所以他们随便选了一天。十一月十七号,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一个数字。
      那天他们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房间里练琴。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唱了一首歌,跑调跑得很厉害。我在房间里喊了一声:“那个音不对,应该是降E。”
      客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养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瓜子,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惊喜,是一种——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她说。
      我重复了一遍。
      她转身走了,去找养父。他们在阳台上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了几个词:“绝对音感”、“比赛”、“投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词会变成我的命运。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饭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肉。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红烧肉了——他们平时吃的很简单,对我的饮食也很“控制”,说太胖了上台不好看。
      那盘红烧肉我吃得很小心,一块一块地嚼,想让它慢一点消失。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用“女儿”的身份吃那盘肉。
      从那以后,我是“沈望舒”。
      三个字,一个名字,一个标签,一个——产品。
      他们的计划很周密。
      先请老师,从市里的到省里的到国家级的,一步一步往上换。每换一个老师,我的身价就涨一次。他们在饭桌上算过——我记不太清具体数字了,但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养父说的:“等她拿到全国冠军,一年至少能进账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五十万?五百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五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很久,像五根钉子。
      训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我说不上来。好像是一点一点发生的——练琴的时间从每天两小时变成四小时,从四小时变成六小时,从六小时变成除了吃饭睡觉都在练。周末没有了,假期没有了,朋友没有了。
      我最后一次和同龄人一起玩,是在十二岁的夏天。学校组织春游,我报名了,交了钱,准备好了零食。出发前一天晚上,养母走进我的房间,把我的零食袋拿走,说:“明天加练,比赛还有三周。”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琴房里,听到窗外有车发动的声音,同学们在唱歌,声音很大,很吵,很好听。
      我低下头,看着琴谱上的音符。
      那些音符我全都认识,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五线谱上,像一列一列的火车,开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开始拉琴。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想去春游。
      那是我最后一次因为“想去哪里”而手抖。
      第一次被打,是因为比赛拿了第二名。
      那是一个省级的比赛,我拉的是帕格尼尼的《第24首随想曲》。那首曲子很难,我在台上拉的时候,有一个跳弓没有处理好,声音发虚。评委打了9.45分,第一名是9.47分。差了0.02。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养父开车,养母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没有人说话,但我知道要出事了。
      进门之后,养母让我跪下。
      我跪了。
      她问我:“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我说:“跳弓没处理好。”
      她说:“不对。你错在——让别人超过了你。”
      然后她打了我。
      用的是一根晾衣架,铁的。打在背上,一下一下,声音很脆,像节拍器。我数了,一共十七下。
      养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没有抬头。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疼是有声音的。不是我的哭声,我没有哭。是晾衣架划过空气的声音,是落在我背上的声音,是房间里电视的声音——那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要赢。不是因为我好胜,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赢,晾衣架会落在同一个地方,一下,又一下,直到我记住。
      我记住了。
      之后的所有比赛,我都是第一。
      不是因为我拉得最好,是因为我输不起。
      那三年里,我拿了十七个冠军。
      十七次站在舞台中央,十七次鞠躬,十七次掌声。每一次,养父养母都坐在第一排,鼓掌,微笑,和旁边的家长聊天——“我们家望舒啊,从小就喜欢小提琴,我们也没怎么逼她,都是她自己要练的。”
      台下的人说:“真是天才。”
      台上的人想: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一个害怕回家的人。
      每一次颁奖结束后,回到后台,我会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不是哭,是确认自己还在呼吸。因为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把琴——有人在我的身上拉弦,声音很好听,但那不是我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我从来没有被允许发出自己的声音。
      那首被没收的曲子,是我自己写的。
      名字叫《废墟》。
      写它的时候,我十五岁,刚拿完第七个冠军。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听到窗外的风声。风很大,把树枝刮得啪啪响,敲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我想,如果那个人真的进来了,我会不会求他带我走?
      然后我坐起来,在黑暗中,用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五条线。一个八度,十二个半音,我在那个看不见的键盘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按。
      我想写一首关于逃跑的曲子。
      不是那种很激烈的、很愤怒的逃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小心的、怕被人发现的逃跑。像一个人半夜起来,摸着黑,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发现自己没有钥匙。
      《废墟》就是那样一首曲子。开头很轻,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中间有一段很乱,像心跳,像犹豫,像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亮。
      我从来没有把它拉给任何人听过。
      因为我怕有人听到之后,会问我:“你想逃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走。
      养母发现那首曲子的时候,离全国决赛还有一周。
      她来琴房给我送水,看到了谱架上那本不是比赛曲目的谱子。她翻了第一页,没有说话。翻了第二页,把水杯放在桌上。翻了第三页,把谱子拿起来,撕了。
      一张一张地撕,声音很大,像纸在尖叫。
      “你在浪费时间。”她说,“决赛还有一周,你还有心思写这种东西?”
      那天晚上,地下室的门第一次被锁上。
      地下室很黑,没有窗户,没有光。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和一种很久没人进去过的、死掉的气味。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墙很凉,凉意从脊椎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我数了数自己的心跳。
      一分钟七十二下。
      和Adagietto的速度一样。
      我想起马勒的《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那个慢板,弦乐为主,竖琴点缀。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我在心里把它从头到尾拉了一遍,每一个音都在。
      因为没有光,所以只能听见声音。
      不,不是听见。是想见。
      我“想”到了每一个音,它们在我的脑海里排列整齐,像一排一排的路灯,照亮了一条我不认识的路。
      那条路很长,没有尽头,但我没有停下来。
      两天后,门开了。
      我走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养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块面包,说:“去练琴。”
      我去了。
      我把那首《废墟》忘在了地下室里。
      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敢记起。
      比赛那天,我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我脸上,白茫茫一片。我看着台下的评委、观众、还有第一排的养父养母。
      我举起了琴弓。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声音不对。
      不是音准不对,是我听到的声音和我知道的声音不一样。它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在我的耳朵上蒙了一块布。
      我没有停下来。
      因为我的手指知道该怎么做。一指按在A弦上,二指按在E弦上,换弓,揉弦,换把,跳弓——所有的动作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听,只需要做。
      我拉完了。
      掌声响了很久。
      我鞠躬,抬起头,看到养父养母在鼓掌。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刚才拉了一个小时,而我几乎没有听到任何东西。
      我是靠记忆拉完的。
      靠肌肉,靠骨头,靠那些被打了无数遍、刻进身体里的动作。
      耳朵是什么?
      从那以后,耳朵就不重要了。
      两年了。
      两年里,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一旦有人知道首席的耳朵坏了,我就不能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没有钱了。没有钱,我就离不开那个家。
      所以我在所有人面前假装正常。
      盲听测试的时候,我靠记忆蒙混过关。排练的时候,我靠看指挥的手势和乐谱上的记号。演出的时候,我靠肌肉记忆和——和一种很奇怪的、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阮声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是因为她给我的谱子上,画满了那些波浪线。
      呼吸标记。
      她画那些东西的时候,不知道我的耳朵坏了。她只是觉得我需要。
      后来她知道了,也没有问我,没有戳穿我,没有用那种同情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对我说“你还好吗”。
      她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帮我。
      凌晨的消息、刚泡好的茶、谱子上那些只有我能看懂的暗号——她不问我听不听得见,她只问我看不看得见。
      她让我觉得,失去绝对音感这件事,不是我的错。
      她让我觉得,我不需要完美,也值得被看见。
      今天是市赛前的第七天。
      排练结束后,阮声坐在我旁边,听我说完了所有的事。
      我没有哭。
      但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很好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没有声音,就是一直流。我看着她,觉得自己心里那个被冻了很久的东西,开始有了一点点温度。
      不是融化。
      是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很细,像那根断掉的E弦。
      但裂缝就是裂缝。
      光可以从那里照进来。
      声音也是。
      我拿起琴,拉了一个音。
      A弦,标准音,440赫兹。
      我不知道我听到的是不是对的。
      但这一次,我不怕了。
      因为我突然发现——
      我害怕的从来不是听不见。
      而是听见之后,没有人相信。
      现在有人信了。
      那个人的名字叫阮声。
      我想告诉她一件事,但不是现在。
      等市赛结束吧。
      等我们赢了。
      等我把那首《废墟》重新写出来,拉给她听。
      然后我会告诉她——
      在所有的声音里,我最想听见的,是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沈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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