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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出 ...

  •   集上。那个把人论斤卖的地方。
      我没说话。娘也没再说话。她把筐子翻过来,磕了磕底上的灰,又把那层旧棉花铺平。
      “来,”她蹲下来,拍了拍筐沿,“上来。”
      我站着没动。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她的眼泪昨天就流干了,和哥的血一起,渗进了土里。
      “悯生,”她说,“听话。”
      我爬进去了。筐子不大,我蜷着腿,膝盖顶着下巴。娘把破褥子掖在我身边,又把那袋麦糠塞进我怀里。麦糠硌着胸口,硬邦邦的。
      她直起腰,把筐子挑在肩上。扁担吱呀一声,弯下去,又弹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没动。
      “娘?”
      “没事。”她说,“轻了。”
      轻了。以前挑我,我比现在重。那时候虽然旱灾严重,但还有余粮,我还有肉,胳膊是圆的,腿是藕节似的,一节一节。现在只剩骨头了。筐子在扁担上晃,我在筐子里晃,像风里的干葫芦。
      娘走出门,没有回头。
      她没有关门。门就那么开着,像张开的嘴,等着吞下一家子。
      路是白的,灰白的,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天也是白的,灰白的,和路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娘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扁担在肩上一起一伏,吱呀吱呀的,像在哭。
      我缩在筐子里,看着头顶的天。天在晃,一上一下的,像水里的倒影。
      路过村口的时候,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一个老头,瘦得像干柴,眼窝是两个黑洞。他看见娘,咧嘴笑了一下。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像第三个眼窝。
      “刘花,”他说,“上哪去?”
      娘没答话,低着头走过去。
      老头在后面笑,笑声像破风箱:“卖娃啊?卖娃好,卖了能吃几天饱饭。”
      娘走得更快了。扁担吱呀得更响了。
      出了村,路两边是荒地。地裂着口子,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个拳头。裂缝里长着几棵灰扑扑的草,蔫头耷脑的,像死人的头发。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个土坡。坡上有一棵死树,树皮被扒光了,白花花的树干戳着天。树下坐着一个人,看不清男女,缩成一团,像一堆破布。
      走近了,才看出来是个女人。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裹着黑布,露出一截小脚。脚是青紫色的,肿得像发面馒头。
      娘停下来,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分不清鼻子眼睛。她看见娘肩上的筐子,看见筐子里露出来的我的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
      她低下头,揭开怀里的黑布。
      里面是一个孩子。闭着眼,嘴唇发乌,脸是灰的,和女人的脸一个颜色。看不出是男是女,也看不出是死是活。
      女人用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缩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娘,张了张嘴。
      “妹子……”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娃……卖不卖?”
      娘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女人的哭声。不是嚎啕,是细细的,像猫叫。
      “醒醒啊……你醒醒啊……”
      我没回头。筐子颠着,我看见天在晃,一上一下的。
      到了刘家集。
      说是“集”,其实就是一片空地,四面围着矮墙,墙上长着枯草。空地上蹲着许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缩成一团,像一堆堆灰扑扑的石头。有人在哭,有人闭着眼,有人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酸臭、腐臭、汗臭,混在一起,像一锅煮馊了的泔水。
      娘把筐子放下来,蹲在墙根底下。她把扁担横在地上,坐在上面,把我从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
      我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双凉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和。
      “悯生,”她低下头,嘴贴着我耳朵,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干草,“你听娘说。”
      我听着。
      “等下会有人来,捏你的脸,掰你的嘴,看你的牙口。你别哭,别闹,别说话。让他们看。”
      我点头。
      “他们会把你关起来,关到一个小屋子里。天黑的时候,门会打开。你别等,一开门就跑。往后街跑,后街有一个狗洞,钻过去,就是城墙根。城墙根有缺口,翻过去,出了城,往南走。一直往南。”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娘……”
      “别说话。”她的声音更轻了,“你记住,别回头。谁叫你,都别回头。”
      她松开我,把我放回筐子里,又把那袋麦糠塞进我怀里,掖好。
      “饿了就嚼一把,别嚼太多,胃受不了。”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铜的,生了绿锈,不值几个钱。她把簪子塞进我袖子里。
      “万一有人拦你,就说你是赵家庄的,去南边投亲。簪子当路引。”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过来。
      穿灰布短衫,腰里系着一条脏兮兮的白围裙,围裙上有深褐色的渍痕——不是泥,是血。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牙行的人。
      他走到筐子前,蹲下来,低头看我。他的眼睛很小,眼珠是黄的,像发了霉的米。
      “几岁了?”
      娘说:“四岁。”
      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胳膊。我忍着没动。他又捏了捏我的腿,掰开我的嘴,看了看牙口。他的手指有一股猪油味,混着铜臭,熏得我想吐。
      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五斤麦糠。”
      娘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的,像剥洋葱一样剥开。最里面是一把碎银。她把碎银放在牙行的人手里。
      牙行的人掂了掂,放进腰里。他弯腰把筐子拎起来,连我一起,像拎一只鸡崽。
      “走吧。”他说。
      娘站着没动。
      她看着筐子里的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幺儿,”她说,“娘对不起你。”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但我看见了。
      她走了几步,肩膀开始抖。她抬起手,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来。她的背弯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那根扁担还在她肩上,空荡荡的,一起一伏,吱呀吱呀的,像在哭。
      牙行的人把我拎到一间屋子里。
      屋子是土坯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木门,门上拴着铁链。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坐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六七岁,最小的还在吃奶。有的在哭,有的在睡,有的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空气里有一股甜腐的味道,像烂了的水果。
      牙行的人把我扔进去,锁上门,走了。
      我蹲在墙角,抱着那袋麦糠,盯着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细细的,像刀锋。
      我等着天黑。
      天黑了。
      门缝里的光灭了。外面传来脚步声、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人笑了一下,很短的,像被掐断的。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还有旁边一个孩子的呼吸。很轻,很急,像小狗喘气。
      我站起来,腿麻了,像踩在针上。我摸着墙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没有声音。
      我推了推门。铁链哗啦一声,像惊雷。
      我停下来,屏住呼吸。外面没有动静。
      再推。铁链又响。还是没人。
      我用手去摸铁链。链子是粗铁环扣的,锁头很大,拳头一样,挂在门环上。我把铁链从门环上慢慢褪下来,一点一点地,不敢出声。铁环碰着铁环,叮叮的,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褪到最后一道环的时候,链子滑了,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我僵住了。
      外面还是没动静。
      我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像老鼠叫。
      门外是院子。院子里堆着些破筐烂席,墙角有一个粪堆,散发着恶臭。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点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纸。
      我贴着墙根往后走。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没敢低头看。
      后墙有一个缺口,是狗钻的。我趴下去,从缺口爬出去。土硌着膝盖,碎石子扎进肉里,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翻出去,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墙,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巷子很长,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
      我沿着巷子跑。
      脚底板疼。鞋早就没了,光脚踩在碎石子上,一步一个血印。但我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跑到巷子尽头,是一道更高的墙。城墙。
      城墙根长着一蓬枯草,草后面有一个豁口,砖头散了一地。是之前逃荒的人扒开的。我从豁口钻过去,衣服被砖茬子刮破了,后背火辣辣地疼。
      外面是野地。
      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停下来,喘气。胸口像要炸开,嗓子眼有一股腥甜。我蹲下去,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身后传来狗叫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站起来,往南走。
      没有路。脚下是干裂的土地,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像踩碎骨头。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一点点,照着地,照着地上的裂缝,照着裂缝里白花花的什么。
      我没敢看。
      走了不知多久,腿软了,像两根面条。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袋麦糠,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麦糠混着石子,硌得满嘴是血。我嚼了两下,咽了。又抓一把,又咽了。
      不能吐。什么都得咽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到了一条官道上。路比野地好走,硬实的,踩上去不陷脚。路边有树,死了的树,光秃秃的,像插在地上的香。
      我沿着官道走。不知道走了多远,太阳出来了,照在背上,暖洋洋的。但我身上没有肉,太阳晒着骨头,骨头也暖不起来。
      路上开始有人。三三两两的,拖家带口,往南走。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什么也没有,就两只脚,一步一步地挪。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人都沉默着,像一群鬼。
      一个老人倒在路边,脸朝下,一动不动。苍蝇在他身上爬,嗡嗡嗡的。路过的人绕开他,继续走。没有人停下来。
      我也绕开了。
      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停下来,就和他一样了。
      走到中午,太阳毒起来了,晒得头皮发烫。我渴了,嘴唇干裂了,一舔就是血。但路边没有河,没有井,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的土,和灰白的天。
      我走到一棵死树底下,蹲下来歇脚。树荫只有一小片,像巴掌一样,罩不住整个人。我把影子缩进去,缩成一团。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看见娘。她站在集市上,肩膀在抖,手捂着嘴。她的背弯下去,弯下去,像要断了。
      “娘对不起你。”
      我睁开眼,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传来马蹄声。嘚嘚嘚的,由远及近。路上的人纷纷让到两边,有的跪下来,有的蹲在沟里,低着头。
      一队人马从北边过来。打头的是几个骑马的,穿黑色短褐,腰佩长刀。后面跟着一顶轿子,轿子是青色的,四面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轿子后面还有几个骑马的人,簇拥着,马蹄扬起灰土,漫天黄尘。
      我站在路边,没有跪。不是不想跪,是腿弯不下去。膝盖肿了,弯一下就像针扎。
      一个骑马的人冲我喊:“让开!”
      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沟沿上,脚一滑,摔进路边的沟里。
      沟不深,但摔得重。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我眼前一黑。那袋麦糠从怀里滚出来,撒了一地,混着泥土和石子。
      我趴在地上,伸手去拢那些麦糠。一粒一粒地捡,往怀里塞。
      马蹄声停了。
      有人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沟边,站住了。
      一双靴子。黑色的,皮面的,鞋底很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我抬头。
      逆着光,看见一个人。中等身材,穿月白色长衫,腰系玉带,面容看不太清,只看见一双眼睛——很亮,很静,像冬天的井水。
      他蹲下来,看着我。
      “几岁了?”
      声音不大,也不小。不冷,也不热。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四岁。”
      “叫什么?”
      “张悯生。”
      “悯生。”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谁给你取的?”
      “我爹。”
      “你爹呢?”
      “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但娘说走了,走了就是死了。
      “你娘呢?”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他的。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看着,像在看一把刀,一匹马,一块石头。
      但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里隔着一层窗纸照进来的阳光——不暖和,但好看。
      “跟我走吧,”他说,“有饭吃。”
      身后一个骑马的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千岁爷,此人来历不明——”
      他抬了抬手。那人立刻噤声,退后一步。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我。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悯生,”他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嘴里全是血——麦糠里的石子硌烂了牙龈,血混着唾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咽了一口,血和唾沫一起咽下去。
      然后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带他上马。”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但没敢说什么。走过来,一把把我拎起来,夹在腋下,走到马旁边,把我扔到马背上。
      马背硬,硌得骨头疼。我趴着,脸贴着马脖子,闻见马身上的汗味,混着皮革的味道。
      千岁爷上了轿。帘子放下来,遮住了他。

      “走。”
      马蹄声又响起来。嘚嘚嘚的,像无数颗石子敲在地上。
      我趴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看着地面往后退。灰白的土,灰白的石子,灰白的人。
      我想起娘。
      她蹲在集市上,把筐子放下,把我抱出来。她的手凉,我的也凉。她低下头,嘴贴着我的耳朵,说:“你记住,别回头。谁叫你,都别回头。”
      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一定还在那里。站在集市上,肩膀在抖,手捂着嘴。她的背弯下去,弯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那根扁担还在她肩上,空荡荡的,一起一伏,吱呀吱呀的。

      像在哭。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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