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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闻人市 那天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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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那天晚上,娘没睡。
她就呆呆坐在我跟前,盯着我,像怕我飞走似的,像看哥似的。
我蜷缩在墙角,半梦半醒。肚子不饿了,沉甸甸的发胀,像塞了块石头。哥在我肚子里,哥不让我睡。
风干涩地割过地面,捎来了村东头尖尖的,细细的,猫似的叫唤。但村里已经没猫了,早就在第3年被吃完了。
娘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向外看。
我也爬起来,趴在她腿边,向外看。
声音越传越近,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有男的,有女的,还有小孩的哭声。
不,不是哭。是嚎。那种嚎法我听过——哥死的那天,娘就是这么嚎的。不是疼,是怕。怕到骨头里,怕到嗓子眼里,堵住了,出不来,只能嚎。
我跟在娘身后,她走得很快,我跟不上,但又不敢叫她。他走到村东头那棵死槐树下,站住了。我追上去,攥紧她的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被破布裹着,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像泡过水的面团。嘴张着,已经嚎不出声了,只是张着,黑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女人站在对面,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更小,头耷拉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呜呜的,是在哭吗?
“换了吧。”男人说。
女人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了一会儿,把孩子递过去。
男人也把孩子递过来。
两个孩子在空中交换了一下,像两袋粮食,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女人接过那个孩子,抱紧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孩子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男人也转身走。走了几步,怀里的孩子突然又嚎起来,尖尖的,细细的,像刀子在刮锅底。男人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胸口。声音闷住了,变成呜呜的,像风穿过空屋子。
然后他们都走了。一个往北,一个往南。消失在黑里。
风又来了,把地上的灰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娘?”我小声叫她。
她没答应。
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是白的,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河床。
“悯生,”她说,“你看见了吗?”
我点头。虽然我不确定我看见了什么。我只看见两个人,交换了两个孩子。像换商品一样。
娘没回答。她蹲下来,把我抱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抱过我了。她的胳膊很细,硌得我后背疼。但她的胸口是热的,隔着衣服,能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他们在换孩子。”她说。
“为什么?”
她没说话。抱着我往回走。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怕踩碎什么。
回到屋里,她把我放在墙角,自己坐在门槛上,又不动了。
我缩在墙角,看着她。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长,很瘦,像一堆棍子。
“娘?”
“嗯。”
“他们为什么要换孩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草,“因为自己的孩子,下不去手。”
我愣了一下。
下不去手?
下什么手?
然后我想起来了。想起爹磨刀的声音。想起灶膛里的火。想起锅里翻涌的白沫。想起那碗汤。
我的胃抽了一下。哥在我肚子里动了一下。
“他们……”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不住,“他们要吃那两个孩子?”
娘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抠进哥的肉里,指甲缝里还有黄褐色的东西。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看着那些缝隙,像在看一口井。
“悯生,”她说,“你知道你姐去哪了吗?”
“爹说她嫁人了。”
“嗯。嫁人了。”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好,“你爹把她带到集上,换了五斤麦糠。”
我的耳朵嗡嗡响。
那我又能换什么呢?
“娘……”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声音突然硬了,像刀子,“你爹前天出门,不是去找你姐。他是去……”
她停住了。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是去集上。想把你……”
又停住了。
她把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把你卖了。”
“但他没去成。”娘说,“因为他碰见了王瘸子。王瘸子跟他说,集上现在不收孩子了。不是不收,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灶膛里最后两颗火星子。
“集上现在只收肉。”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不收活的了。只要死的。现杀现卖。跟猪肉一样。挂在钩子上,论斤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王瘸子说,他家的小闺女,送到集上。牙行的人捏了捏,说太瘦,不要。他没办法,把孩子背回来。走到半路……”
她咽了一下。
“走到半路,碰见李家的人。李家的老婆婆前几天死了,他们正愁没东西吃。看见王瘸子背上的孩子,就……”
她不说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落地的声音。
“娘。”我叫她。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了。”娘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人眼睛里的东西。那是……那是饿鬼眼睛里的东西。他在算。算你还能撑多久。算你还能出多少肉。算什么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我缩在墙角,浑身发冷。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
爹不是没去卖我。是没卖出去。因为集上不收活的了。但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喘气,只要我身上还有肉——
他总有一天会再去的。
不是卖。是杀。
像杀哥一样。用那把换来的新刀,或者用别的什么。把我拆开,卸下胳膊,卸下腿,切开肚子。肉煮了吃,骨头熬汤,肠子捋干净。
和哥一样。
哥在我肚子里。我也会在谁的肚子里?
我抱住自己的胳膊。胳膊很细,像枯枝。我捏了捏,能摸到骨头,硬硬的,硌手。肉呢?肉去哪了?
“娘。”我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我会死吗?”
她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我抱住。她的胳膊很细,但箍得很紧,像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
“不会。”她说,“你不会死。”
她的声音很硬,像在赌咒。
“你不会死。你听见了吗?你不会死。”
她松开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筐子拖出来。筐子是我小时候睡过的,用柳条编的,底上铺着一层旧棉花。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棉花,又缩回来。
“悯生,”她说,“咱们得走了。”
“去哪?”
“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