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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卫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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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带到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地方。
不是县城,不是府城,是比这些都大的地方。马车走了三天,我趴在马背上,颠得骨头散了架,中间换了一次马车,又换了一次船。我从没坐过船,河水是黄的,浑的,翻着浪花,船一晃,我就吐,吐出来的全是麦糠,混着血丝。
那个把我夹在腋下的侍卫叫赵五,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像被人用刀画了一条线。他不爱说话,我问什么他都不答,只是在我吐的时候递过来一个水囊,说一个字:“喝。”
水是凉的,有一股皮囊的腥味。我吐了,又吐了。
赵五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等我不喝了,他说:“到了就好了。”
到了。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我从帘子缝里往外看,看见一堵很高的墙,青砖砌的,比县城的城墙还高。墙头上长着枯草,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老人的头发。
门是黑漆的,很大,两扇对开,门上钉着铜钉,一颗一颗的,像野兽的眼睛。
赵五把我从车上拎下来,放在地上。我的腿站不稳,软得像面条,扶着车轮才没倒下去。
门前站着一个人。穿灰色短褐,腰里系着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的。他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量尺寸
“就是这个?”他问赵五。
“千岁爷让送来的。”赵五说。
那人低头看我。我看他,他看我。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又捏了捏我的肩膀。和牙行的人一样。但他没有掰我的嘴。
“太瘦了,”他说,“养养再说。”
他转过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跟上来。”
我跟着他。
穿过门,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墁地,缝里长着青苔。正对面是一排瓦房,灰瓦白墙,窗棂上糊着纸。院子左边有一棵槐树,很大,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干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衣裳,灰扑扑的,风一吹,像鬼在飘。
右边是一排矮房,比正房低很多,门窗都关着,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那人带我走到正房旁边的一个小院。院子不大,四面都是房子,门都朝里开。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他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屋子。不大,但干净。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张席子,席子上叠着一床被子,灰蓝色的,洗得发白。
“你就住这儿。”他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叫什么?”他问。
“张悯生。”
“悯生。”他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周德茂,这里是暗卫营,你以后叫我周叔就行。”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其他几扇门:“那些屋子住着和你一样的孩子。别打架,别偷东西,别乱跑。吃饭听钟声,一天两顿,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他说完就走了。钥匙在腰带上哗啦哗啦的,越来越远。
我走进屋子,在席子上坐下来。被子有股霉味,但摸着很软。我已经很久没睡过被子了。在家里,我和哥盖一床,哥死了以后,我就盖自己的衣裳。夜里冷,缩成一团,牙齿打颤,咯咯咯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现在有一床被子。我摸了摸,又缩回手,怕摸坏了。
第一顿饭是晚上。
钟声响了,当当当的,三下。我听见隔壁的门开了,有人走出去。我从屋里出来,看见几个孩子从其他房间里走出来,往院门口走。
他们都不说话。最大的看起来十岁出头,最小的和我差不多。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没有声音,像一排鬼。
我跟在他们后面。
穿过院子,走到一个大屋子里。屋子很宽敞,中间摆着几张矮桌,每张桌子旁边放着几个蒲团。桌上摆着碗筷——粗瓷碗,黑漆筷子,碗里盛着粥。粥是稠的,不像在家里喝的那样能照见人影。桌上还有一碟咸菜,黑乎乎的,切成丝,拌着几滴香油。
我坐在一个蒲团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我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是真的。热粥。稠的。咸菜是咸的,还有香油的味道。
我的眼泪掉进碗里。我低下头,把泪和粥一起喝下去。
旁边一个声音说:“你哭什么?”
我转过头。旁边坐着一个男孩,比我大两三岁,圆脸,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鼻涕,吸溜吸溜的。他正看着我,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
“没哭。”我说。
“你脸上有水。”
“粥烫的。”
他吸了一下鼻涕,嘿嘿笑了。“我叫刘铁蛋,”他说,“你叫什么?”
“张悯生。”
“悯生?”他皱起眉头,“这名字真难念。我叫你小悯吧。”
我没说话。他不在乎,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得很大声,像猪吃食。喝完一碗,又去锅里舀。回来的时候碗里冒尖,粥快溢出来了。
“你多吃,”他说,“吃少了饿,饿了睡不着,睡不着想家,想了家哭。哭了对身体不好。”
他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一句接一句,不给人插嘴的工夫。说完又开始喝粥,吸溜吸溜的,两条鼻涕快流进碗里了,他一吸,又回去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一直没说话。
他比我大几岁,瘦,脸很窄,下巴尖尖的,眼睛细长,像刀刻出来的。他不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的碗,一口一口地喝,动作很慢,像在数米粒。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袍子,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骨头凸出来,像干枯的树枝。
刘铁蛋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那个是沈知远。别惹他,他不爱说话。”
沈知远抬起头,看了刘铁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那一眼很冷,像冬天的风。
刘铁蛋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你看,我说了吧。”
饭后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月亮从槐树后面升起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
我蹲在门口,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像一个白面饼。我咽了一下口水。
旁边传来脚步声。沈知远从隔壁屋子出来,端着一个木盆,盆里盛着水。他蹲在院子里,用手捧水洗脸。洗得很仔细,先洗眼睛,再洗鼻子,再洗嘴巴,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洗完脸,他把水泼在井边,端着空盆往回走。路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睡那头?”他指了指我屋里。
“嗯。”
“夜里别打呼噜。”他说完就走了。
我没打呼噜。但那天夜里,我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小,压在被子底下,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不知道是谁,也没去敲门。
第二天早上,钟声响了。五下。比昨天多两下。
我起来,跟着其他人走到另一个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高个子,膀大腰圆,光着膀子,胸口的汗毛又黑又密。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棍子有胳膊粗,一头磨圆了。
“站好!”他喊了一声,声音像打雷。
所有孩子立刻站成一排。我也站过去。
他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低头看了看,用棍子戳了戳那孩子的肩膀。“太薄,”他说,“吃三个月再说。”
走到第二个孩子面前,看了看,捏了捏胳膊。“还行。你,跑五圈。”
第二个孩子就是刘铁蛋。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就跑。院子很大,绕着跑一圈大概两百步。他跑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两条腿像风车一样转。
教官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他很高,我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方脸,络腮胡子,眼睛很凶,像要杀人。
“几岁?”
“四岁。”
他皱了皱眉,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腿,又捏了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就能握住我整条胳膊。
“太瘦了,”他说,“先养着。”
他站起来,走到沈知远面前。
沈知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用棍子戳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跑十圈。”
沈知远没说话,转身就跑。他跑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在量步子。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刘铁蛋已经跑完了,蹲在墙根底下喘气。
“小悯,”刘铁蛋冲我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个教官姓雷,叫雷猛,”他小声说,“据说以前是边军,杀过很多人。你别惹他,他打人可疼了。”
“你怎么知道?”
“我挨过。”刘铁蛋摸了摸屁股,龇了龇牙,“前天刚到的时候,我跑慢了,他一脚踢我屁股上,肿了两天。”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好像挨打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前天。你呢?”
“昨天。”
“那你比我晚一天,”他说,“你得叫我哥。”
我没叫。他也不在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我带你去看看后院。后院有棵枣树,枣还没熟,但能吃了。我昨天偷了几个,酸得要命。”
他拉着我往后院跑。后院果然有一棵枣树,不大,但结了很多果,青的,硬的,挂满枝头。
刘铁蛋爬上去,摘了两个,扔给我。我接住,咬了一口。酸。酸得牙倒了,嘴里的口水哗哗地流。
“酸吧?”他蹲在树枝上,咧嘴笑,“酸也得吃。不吃白不吃。”
他把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但咽下去了。
我蹲在树底下,啃着那个酸枣。啃着啃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铁蛋,你家在哪?”
他愣了一下,从树上跳下来,坐在我旁边。
“不知道,”他说,“我家在河南,河南哪我也不知道。反正很远,走了好久好久。”
“你爹娘呢?”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画了好几个,突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该吃饭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棍子。但我看见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刘铁蛋又活了。他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得比谁都大声,比谁都开心。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远坐在对面,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很慢,很安静。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端端正正的,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
他站起来,要走。
“沈知远,”刘铁蛋喊他,“你跑十圈累不累?”
沈知远停了一下,没回头。“不累。”他说完就走了。
刘铁蛋冲我挤眼睛:“你看,我就说他不好惹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早上钟响五下,起来跑圈。雷猛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木棍,谁跑慢了就戳谁。刘铁蛋被戳过好几次,每次都跳起来,嗷嗷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跑完圈吃饭。吃完饭读书。
教书的是一个老先生,姓顾,花白胡子,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很厚,把眼睛放大了一圈,看起来像青蛙。
顾先生教认字。他说,千岁爷说了,暗卫营的孩子不仅要会武,还要会文。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我不懂什么叫安邦定国,只知道认字比跑圈轻松。
刘铁蛋不这么觉得。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毛笔,像握着一根烧火棍。墨汁弄得到处都是,脸上、手上、衣服上,黑一块白一块的。
“悯生,”他小声叫我,“这个字念啥?”
我看了一眼:“人。”
“人?”他皱起眉头,“人咋长这样?像两条腿。”
“就是两条腿。”我说。
“那这个呢?”
“从。两个人,一个跟着一个。”
“那三个人呢?”他问。
“众。很多人。”
“四个呢?”
“没有四个。”我说。
“为啥?”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反正没有。”
他“哦”了一声,低头写字。写了一个“人”,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瘸腿的鸡。他又写了一个“从”,两个“人”摞在一起,像一个踩着一个。
“你看,”他把纸举起来给我看,“这是不是两个人叠罗汉?”
我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很大声,把顾先生的眼镜都吓了一跳。
“张悯生!”顾先生敲了敲桌子,“笑什么笑?你上来,背一下昨天教的《三字经》。”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背对着大家,开始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背到这里,我卡住了。下一句是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昔孟母,”沈知远在后面小声说,“择邻处。”
我赶紧接上:“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背完了,顾先生点点头:“还行。沈知远,你上来。”
沈知远站起来,走到前面。他不看书,也不背课文,就那么站着,看着顾先生。
“先生,”他说,“我能背《论语》。”
顾先生挑了挑眉:“背。”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一口气背了一长串,从《学而篇》背到《为政篇》,一个字都没错。背完了,他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先生看了他一会儿,问:“谁教你的?”
“我爹。”沈知远说。
“你爹是做什么的?”
沈知远没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顾先生没再问,挥挥手让他下去。
刘铁蛋凑过来,小声说:“他爹是秀才,听说。教他认了好多字。后来……”他压低声音,“后来他爹饿死了,他娘把他卖了。”
我看着沈知远。他坐在角落里,翻开一本书,低头看着,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起我爹。他开杂铺,会算账,也会写字。他教过我写自己的名字。“悯生”,他说,“悯是怜悯的悯,生是活命的生。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活着。”
我把头低下去,盯着桌上的纸。
纸是白的,墨是黑的。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悯生。
歪歪扭扭的,像两只瘸腿的鸡。
晚上,我躺在被子里,盯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有一根横梁,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了,像一个死了的蛾子。
隔壁传来声音。是沈知远的屋子。他在背书,声音很小,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背的是什么。背了一会儿,停了。然后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风吹过纸。
另一边的屋子里,刘铁蛋在打呼噜。呼噜声很大,像拉风箱,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我闭上眼睛,听着这两个声音。一个轻,一个重;一个细,一个粗;一个像叹气,一个像打雷。
我想起哥。他睡觉不打呼噜,但会说梦话。有时候说“娘,我饿了”,有时候说“弟,你手咋这么凉”。他说梦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缩成一团。
被子有霉味,但暖和。暖和的被子里,眼泪是热的。
第三天,又来了一个新孩子。
他叫赵四儿,比刘铁蛋大两岁,但比刘铁蛋矮半个头。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全是灰,眼睛倒是很大,骨碌骨碌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他是被人用马车送来的。送他来的人是一个老头,驼背,走路一瘸一拐的,把赵四儿交给周德茂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赵四儿站在院子中间,东张西望,看了半天,问:“这哪儿?”
周德茂说:“暗卫营。”
“暗卫营是干啥的?”
“吃饭的地方。”
赵四儿眼睛一亮:“有饭?”
“有。”
“白米饭?”
“粥。”
“粥也行,”赵四儿咧嘴笑了,“有粥就行。”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在那一脸灰底下,那口白牙亮得像灯。
周德茂把他安排在我隔壁的隔壁。他进屋转了一圈,又跑出来,挨个敲门。
“你好,我叫赵四儿,你叫啥?”
“你好,你吃饭了吗?”
“你好,这院子有茅房吗?我要拉屎。”
他敲到沈知远门口的时候,门开了。沈知远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赵四儿仰起头,笑嘻嘻的:“你好,我叫赵四儿,你叫啥?”
沈知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赵四儿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在意,转身又去敲刘铁蛋的门。
刘铁蛋开门,看见一个新面孔,眼睛一亮:“你新来的?”
“对,我叫赵四儿。”
“我叫刘铁蛋。走,我带你去看看枣树。”
两个人在枣树底下蹲了一下午,偷了一兜青枣,吃得满嘴酸水,谁也不肯少吃一个。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四儿一口气喝了三碗粥。喝完第三碗,他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长出一口气。
“我好久没吃过饱饭了,”他说,“上次吃饱,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娘煮了一锅红薯,我吃了四个,撑得走不动路,我爹把我背回去的。”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好像吃四个红薯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你爹呢?”刘铁蛋问。
赵四儿的笑容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笑了。
“不知道,”他说,“逃荒走散了。我娘带着我,走到半路,我娘也走散了。我就一个人走,走着走着,就被人捡了,送到这儿来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铁蛋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很久,没说话。
沈知远坐在对面,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三个。
刘铁蛋,圆脸,爱笑,爱说话,屁股上挨过雷猛的棍子,半夜会哭,但白天从来不哭。
沈知远,瘦,冷,不爱说话,会背《论语》,他爹是秀才,饿死了。
赵四儿,竹竿一样,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爹娘都走散了,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还有我。
四个孩子,坐在一个屋子里,喝粥。粥是稠的,热的,咸菜是咸的,有香油的味道。
我们都不认识。我们的家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的爹娘,有的死了,有的卖了,有的不知道在哪。
但我们坐在一起,喝同一锅粥。
刘铁蛋喝完第四碗,把碗一推,打了个嗝。
“你们说,”他看了看我们几个,“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一直待这儿了?”
赵四儿说:“待这儿不好吗?有饭吃。”
沈知远没说话,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说的话:“夜里别打呼噜。”
他没打呼噜。他背书。背到很晚,很晚。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听见他在隔壁背书,声音很小,像在念经。
刘铁蛋打呼噜。赵四儿磨牙。嘎吱嘎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我什么都不做。我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听着这些声音。
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早上,钟声响了。五下。
我起来,洗脸,穿衣裳,出门。
刘铁蛋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井边,用冷水洗脸,洗得满脸通红。
赵四儿从屋里跑出来,裤子还没系好,一边跑一边提:“等等我,等等我,别把我落下了。”
沈知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听见赵四儿的喊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雷猛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木棍。
“站好!”
我们站成一排。
“今天,”雷猛说,“跑圈。每人十五圈。”
刘铁蛋的脸白了。
赵四儿不知道十五圈是多少,还在笑。
沈知远把书合上,塞进怀里。
我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后脑勺。
刘铁蛋的后脑勺是圆的,头发又黑又硬,像猪鬃。
赵四儿的后脑勺是扁的,头发黄黄的,稀稀拉拉的,像秋天的茅草。
沈知远的后脑勺很小,脖子很细,像棍子戳着一个球。
雷猛举起木棍:“跑!”
刘铁蛋第一个冲出去。赵四儿跟在后面,脚步啪啪啪的,像踩水。沈知远不紧不慢地跑,一步一步的,还是像在量步子。
我跟在后面。腿短,步子小,跑不快。
刘铁蛋跑得快,但他跑不到三圈就开始喘,五圈就开始走,七圈就蹲在墙根底下不动了。雷猛走过去,用棍子戳他屁股:“起来!”
刘铁蛋跳起来,嗷嗷叫着继续跑。
赵四儿跑得不快,但不停。他一直在跑,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头不知道累的驴。
沈知远跑得很稳,不快不慢,呼吸很匀,像在背书。
我跑了五圈就跑不动了。腿软,像两根面条。我停下来,弯着腰喘气,胸口像要炸开。
雷猛走过来,低头看我。我以为他要戳我。他没戳。
“行了,”他说,“你太小,五圈够了。”
他转身走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们跑。
刘铁蛋跑了十圈,趴在地上了。赵四儿跑完了十五圈,还在跑,雷猛喊他:“够了!”他才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知远跑完了十五圈,没停,又跑了一圈。跑完十六圈,他才停下来,走到墙根底下,靠着墙,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轻,像睡着了一样。
雷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吃饭的时候,刘铁蛋的手在抖。他端着碗,粥晃来晃去,洒了一桌子。
“手咋了?”赵四儿问。
“跑多了,”刘铁蛋说,“没劲儿。”
他用左手托着右手,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粥从嘴角漏出来,流到下巴上,他也顾不上擦。
沈知远坐在对面,端着碗,手不抖。一口一口地喝,很稳,很慢。
赵四儿喝得最快,喝完一碗,又去舀。回来的时候碗里冒尖,粥快溢出来了。
“你们说,”他一边喝一边说,“咱们天天跑圈,是为了啥?”
“为了以后当差。”刘铁蛋说。
“当啥差?”
“不知道。”刘铁蛋喝了一口粥,“反正有饭吃就行。”
赵四儿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沈知远放下碗,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槐树,树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在下雨。
我低下头,喝粥。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我想起娘。她蹲在集市上,把筐子放下,把我抱出来。她的手凉,我的也凉。她低下头,嘴贴着我的耳朵,说:“你记住,别回头。谁叫你,都别回头。”
我没回头。
但我听见她在背后哭。
风把她的哭声吹散了,吹到天上,和灰蒙蒙的天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我喝了一口粥。粥是咸的。
和眼泪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