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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吃人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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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悯生,我出生的时候,已经大旱了2年,河干井枯,白骨相撑。
记事不久,哥就饿死了,枯枝似的胳膊腿系着圆滚滚的肚子,娘抱着他的尸体哭的肝肠寸断,苍蝇叮在她的眼角,贪婪的汲取着那一点点盐分。
连畜生都不会放过那一点价值。
爹一声不吭,坐在地上,家里连矮凳都煮了水吃,他就坐在泥地上,看着哥线球样的尸体,一声不吭,像是在算一笔账。
没闹灾荒前,爹是开杂铺的,那年物价疯涨,他眼光比其他人都长远,趁早把能卖的都卖了,以为撑个两年就好了。
两年。
他算对了开头,没算对结尾。
他什么都算。每天吃多少,喝多少,走多少路,出多少汗,都算。算到每一滴每一粒。他说,多一滴就是浪费,少一粒就是找死。
第三年,算不清了。因为没东西算了。麸皮没了,树皮没了,草根没了,连老鼠都绝了种。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碗是干净的——像尚在母亲肚中的婴孩一样纯净。
他就坐在泥地上,看着哥的尸体,从早上看到晚上。
哥的尸体缩水了。死人也会缩水,水分一点点蒸发,皮肤贴在骨头上,像晒干的鱼。肚子还是鼓的,硬邦邦的,那是观音土。哥临死前吃了半个月的观音土,吃到拉不出来,吃到肚子像石头,吃到最后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娘还在哭,但已经没有声音了。眼泪也没有了,只是干嚎,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苍蝇在娘眼角吃够了盐,飞起来,落在哥的脸上,落在哥的眼皮上,落在哥的嘴唇上。哥的嘴张着,黑洞洞的,苍蝇爬进去,又爬出来。
爹突然站起来。
他从灶台后翻了翻,翻出一把柴刀。刀面生了一层红锈,像干了的血。他蹲在门槛上,磨了很久,大概这些年死了的人数那么久。
呲啦。呲啦。呲啦。
娘不嚎了,她看着爹磨刀,眼睛一眨不眨。刀磨好了,爹用拇指试了试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看了一眼,把拇指含进嘴里,嘬了一下。
娘突然扑过去,抱住哥的尸体,死死地抱住,指甲抠进哥的肉里——哥的肉已经松了,一抠就是一个坑,坑里渗出黄水。
“别……”娘的声音像锯木头,“他是你儿子……”
爹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刀,看着娘。
娘抱着哥,浑身发抖。抖了很久,很久。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走到门口,面朝外站着。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爹蹲下去。
我听见刀切进肉里的声音。不是脆的,是闷的,像切豆腐——哥的肉已经没有嚼头了,饿死的人,肉是松的,水的,一碰就烂。
他先把胳膊卸下来,放在一边。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
他没有先切肚子。他把肚子留到最后。
肚子切开的时候,有一股味道涌出来。不是腐臭,是酸臭,混着泥土的腥气。哥肚子里全是观音土,白花花的,像和好的面团,一团一团的,堵在肠子里。他掏得很仔细,把肠子一根一根地捋过来,挤干净,然后把肠子也收起来。
娘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天黑了。爹生了火。火光照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像鬼。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爹把肉一块一块地放进去。水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嘶的一声,变成一团白气。
我蹲在墙角,看着锅。
娘回过头来看我。灶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但已经不流泪了。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幺儿,”她说,“你怕不怕?”
我看着锅,摇了摇头。
不是不怕。是不知道什么是怕了。哥在锅里,爹在灶前,娘在眼前。一切都像在做梦,一个醒不来的梦。
锅开了。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端给娘。
娘没接。
爹又把碗端到我面前。
“吃。”
我低头看碗里。汤是浑的,上面漂着油花。油花下面,是肉。白花花的,一小块一小块的,骨头很细。
我端起碗。汤烫,烫得嘴唇疼。但我没松手。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咸的。
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哪是汤,哪是泪。
我一口一口地喝,一块一块地嚼。骨头细,一咬就碎了,我连骨头一起咽下去。那肉……不是肉。是水泡的棉花。刀切下去,不费劲,哧溜就开了。不出血,淌黄水。煮熟了也不成形,一捞就烂,稀碎。
娘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抓了抓心口,像是要掏出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吃到肚子鼓起来,吃到胃里沉甸甸的,吃到想吐。但我没吐。
因为那是哥。哥在我肚子里。他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