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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昌平 昌平侯外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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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盛宴,佳肴未至美酒添,饶是景玉这爱喝的性都被熏得发昏,最上头那位还没来,庶弟景玦扯着他的衣袍小声道:“二哥哥何不再饮一些?我瞧着比玉华楼的琼浆玉液还要鲜上几分,宫中精品,一生能尝得几回?”
“殿前失仪是大罪,休说你我,就是父母亲都是要给娘娘跪的。”景玉弹了弹他的脑门,后者捂着脑袋嘶气,嘴里不依不饶:“四妹妹得子,我自然高兴,见着这好物不由得想多喝,二哥哥怎的较真。”
“玦郎,”对面席位上一位美貌妇人开口:“宫规森严,修要胡闹,听你二哥哥的作数。”当今秦王妃景素卿是家中嫡长女,七年前嫁与皇三子方如骁,如今端庄大气矜贵迷人,和秦王从相敬如宾走到蜜里调油,期间持家有度是京中人人称赞的好女子。
“大姐姐莫要折煞我......”景玦撒了娇,却也不敢再造次,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软榻上,景玉看着弟弟这般笑了几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大殿金碧辉煌,尽显皇家威严。红绸绕柱金丝缆,瀚海明珠泪霓裳。
景玉今儿着的是见成王时所穿的那件深红圆领袍,他束马尾束惯了,如今倒叫他正襟危坐宛如朝臣般还是不大适应,头挠了三四下,还是觉着那发冠勒极了,看向一旁的长安时又想,这小子日日这个造型,真能忍。
他申时进的宫,如今已快到戌时,饶是神仙也经不起这般等待,景玉撇嘴,心道皇家规矩多,又不由自主心疼起小妹来。
这时门外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所有人俯身跪地朝拜。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世帝姗姗来迟,和今日主角携手共进。
昭仪娘娘说:“今日家宴,父亲母亲阿姊兄长不必多礼。”
景玉中巡起身敬酒,将寻得的夜明珠呈上,景安宁笑得开心,道:“二哥哥还记得宁儿的小习惯呢。”
“娘娘在宫中一切安好,臣便心满意足,”景玉恭维了几句,语毕挥了挥手,长安便又抬了一个盒子上前,他笑了笑,又道:“臣进宫前跑了趟扬州,成王殿下托臣将这金銮丹凤钗赠与娘娘,原娘娘千岁常健。”
景玉只道是成王,全然没在这众目睽睽的大殿上提那位逝去的王妃,更别提起这是王妃遗物。
景元明抬眼瞧了帝王的颜色,后者在看见那枚钗环时微不可察地暗了神色,转眼恢复自如。
盛世帝接下来话变少了,只在双方寒暄之时搭腔两句,景玉垂头吃着宫中放冷的吃食,渐渐感到不对,虽说是私宴,但成王与二者交好也最爱凑热闹,是看着他们几个小辈长大的,此番寻礼也答应的干脆,还借此献宝了仙逝王妃的遗物,借口不来的理由只有----
“钺清,”盛世帝喊了昌平侯的表字,后者连忙行礼,“天下太平,你有妻儿,莫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陛下折煞我了,老人呢,最适合颐养天年不是。”
景玉攥紧了瓷杯,一言不发。他如今刻意的藏拙在外人眼中只是个半吊子纨绔。如今昌平侯要出打敌国大燕,国君收了银子还不老实,许是想打仗了。
景玉作为“废物”世子,自然只能留在京都,和他的兄弟姐妹偏房嫡系身家性命一起被锁在这繁华都市做燕雀,这浑浊死水做孤鱼。
鸿门宴。他想。
昌平侯不日启程,沈若华知晓此时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她眼角已起了皱纹,两个人站在大殿口,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她启唇:“王爷,莫要怕。”
她看着依靠了一生的丈夫,无论哪次出证,她都怕这是和丈夫的最后一面。沈若华的手被握得越来越紧,她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大燕野心勃勃,屡次进犯,此番定要让他们见不到来日,钺清。”
“华儿,”年迈的男人凑近妻子,“我此行生死不定,你和玉儿在京都好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不言而喻。
“我沈若华的夫君是昌平侯,你景元明定北苑,平西疆,所到之处百姓高歌,”她眼里泛了泪花,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夫君分离了:“......钺清。”
“我景家百年昌盛,我儿年轻,还不到挑这个担子的时候。”
内侍宦官此时出现的很不识趣,说是昭仪娘娘请二人前去。
一路上景元明都握着沈若华的手,这是陪他走了一辈子的妻,少年夫妻、相知相许、携手共进,如今却无法像寻常人家一般偕老白头。
“母亲......”景安宁褪了华服,头上也少了繁重,眼眶红如梅,扶着沈若华进屋,“大姐姐和二哥哥如今都在京,再不济还有三哥哥......”她啜泣,“还有女儿,女儿陪您。”
“上次和你父亲分别时,我们宁儿还未出生,”沈若华抚着景安宁带着泪痕的脸,“不过十余年,还要再受一遭这样的苦。”
“二哥哥贵为世子,三哥哥在文学上颇有成就,大姐姐和我皆为皇室亲眷,”景安宁让长缨上了茶,顿了顿,又道:“母亲背靠太傅府,我如今怀了皇嗣,陛下这是忌惮了。”
“可我景家满门忠烈,岂会做那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和陛下、和成王之间的情分难割舍......”
景安宁话未说完,就被景元明打断了:“成王什么身份,那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这等关系是我等能攀的?”
“宁儿,”沈若华把饮完的茶杯搁了,压低声音,“陛下视手足为障碍,一母同胞又何谓?”
“成王乃闲王......”景安宁惊呼,心道陛下真是老了,身边的老人怀疑了不少,亲弟弟也怀疑。她生的晚,也知晓成王和昌平侯为了这个座位牺牲了多少,又是怎的将人护送上去。
“宁儿,”沈若华摘下了她头上的钗子,“此乃已逝成王妃遗物,是你未出生时便留给你的嫁妆,你哥哥知晓,此番不仅给你寻礼,更是借着此名头将此物交给你。”
“明日,后日,从今往后,都不要带着了,听娘的,知晓么?”
景安宁看着母亲,应了。
沈若华看着那盏灯,叹气:“这盏灯里的油,怕是熬不到明天了。”
她往外看去时发现下了雪,初春的雪来的巧,许是倒春寒。
这几天气温愈发低,旧雪一下,便是温暖的新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①
春日雪,杏花微雨长相见。
京都的雪很大,风雪摇曳,细雪慢吞吞的落。沈若华没带伞,被落的似满头银丝。雪天雾蒙蒙,群山环绕,看不透那翠绿青青生长痛,只道春。
上了马车,沈若华才如释重负般长呼一口气,又被景元明抱在怀里,她那腰杆挺了一辈子的丈夫此刻仿佛被折断了腰肢
“若华,瑃娘......”景元明喊她的乳名,有些肉麻,但他要和妻儿分离且生死不论,记忆里闪过少年时许诺的长相厮守,“你我来世轮回,不要再做夫妻了,这一世嫁与我,你吃了太多苦。”
“陛下忌惮我,而且玉儿已长大,有我当年的影子。君要臣死啊......”
沈若华抬眸,说:“夫妻同心结,这一遭,我同你去,”她闭了眼,“方才我瞧那茶成色不菲便知是松萝,闔宫只有皇后宫里得了,宁儿宫里人不知情,不怪她们,”她说得缓慢,“那杯茶我替你。钺清,你我生死同穴,我改了主意,我要同你去梧州。”
帝后一体,那杯茶是盛世帝借皇后的手赐下的,如若景元明饮下,在战场的力不从心以及败仗便是盛世帝打压景家最好的办法。
“瑃娘......何至于此......”
沈若华喝了毒茶,心理作用让她觉得自己好冷,手脚冰凉,此刻只想把自己裹起来。这慢性的毒她还能撑多久,今年?明年?后年?
长夜漫漫,牵机断肠。
愁苦诉情,请君无忧。
她缓缓闭了眼,有些困:“我景家为君肝脑涂地,君不顾旧情,便罢了。”
“我沈若华的夫君是景元明,来世,我还要为你妻。”
“我要看到你凯旋,震慑朝堂的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