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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山 初见 ...

  •   渡河上的商船比前两日来的时候更多了。
      如今三月,万物回銮,各家门户都有了相看人家的意思,趁着这股风各地商户都赶着来做批生意,春苗的种子、上好的丝绸、新摘的茶叶亦或是进贡的器,只为博世家小姐公子一笑。
      来时比去时快,不过三日就到了京都的连云巷,可靠岸的船只太多,这港口虽是官商口是没有渔民的小舟,按理说是不会拥挤的,可景玉硬生是等了快两个时辰—前头那支商船卸货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
      “长安,搭了板去对面船桨,找他们当家的问。”景玉不耐烦的挥手,他卯时便起了,听底下人说前头还在卸货,兴许马上就能靠岸,可他更了衣用了膳,拳打了两套剑也舞了一套,甚至连沐都浴了,前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一问才得知,从前一天寅时就在卸了,现如今已经过了足四个时辰。
      “这帮商人是连下人都请不起了吗?一船的货物能搬这么久?”景玉皱眉,快到正午,船桨上采光好,叫人站久一些便生出薄薄的汗。
      “世子,”长安从船沿上跳下,朝他行礼:“没见到当家的,倒是有个近卫打扮的回了,说是最后一船货,他们马上能卸完。”
      “最后?”景玉嗤笑,“你再去,告诉他们,世子爷再给他们一盏茶的时间,无论卸不卸得完都得给我滚了。”
      长安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刚刚遇见的近卫,但还是委婉地做了改装,也不让对方那么为难:“兄台,我们都是给主子办事的,不好做,这么着,叫底下人手脚快些呢。”
      眼前的青年看起来年纪不大,看起来比他还小些,闻言抿了抿唇没说话,倒是握紧了系在身侧的刀柄。他穿着青色的圆领袍,只不过只有一半,褪去文武半袖的穿法,手上绑着护腕,头发用一根红绳在后颈绑成低尾,是京都里少见的儒型。
      ‘谁家近卫这般雅气,该不会是个文职吧。’长安暗想,眼观自己,束发窄袖,还都是暗色袍子,不拖泥带水,在世子跟前做事哪敢穿的如此花里胡哨。
      “我家主人说......尽量,”青年看起来有些腼腆,“请爷再等等,您说的一盏茶会不会太赶?”
      “赶什么?把世子爷的吩咐当耳旁风?”景玉在船上看着两人交谈,抬脚在搭的船板上走了几步到两人面前。
      “见过世子。”
      “世子爷来你家主子商量商量,好歹赏脸不是?”景玉双手抱胸站在青年面前,语气不太好。他高,习武之人身材又壮,逆着光站在别人面前就像是来索命的阎王,让人心生寒胆,“你家主人姓甚名谁?在外也不打听打听我的名号,在京都还想做生意?”
      这时厢房传来声音:“青鸾,何人寻我?”
      “当家的。”青鸾回首朝从船舱里探头的人行礼。
      “呦……”景玉见着人顿时来了兴趣,打量起眼前的青年。
      当家的唤宴山,年纪小,看上去二十有一,生的美,脸色有些苍白,步伐也飘。眉眼间还有未退去的几分稚气,眼角上挑的恰到好处,眼尾用红色的胭脂画了眼线,勾人。
      他漂亮的琥珀色眼镜被黑扇似的睫毛拖映,带着薄薄的一层雾,看人总像含情,丹凤眼下的红痣随着面容的浮动若隐若现。
      都说商人一身铜臭味,自诩清高的读书人都看不上,可他们一身的行头又是哪个普通公子随随便便敢消费的。
      景玉把青年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他自己也见过世面,自知这一身价值不菲。他身着藏蓝色的宽袍大袖,配着墨色的立领式外衣,颈间挂着长命锁,细白如葱的手中握着玄铁锻造的折扇,坠着鲜红的玛瑙,精瘦的腕骨上挂着对成色上好的暖玉镯,走起路来叮铃轻响,再细的、再往下的看不见了。耳鬓脑侧简单的用两支碧玉簪子盘了发,剩余的大咧咧盘成了侧麻花放在胸前,尾部用纯金丝的线绑着,头上簪子看着便宜,实则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定款。
      最显眼的是大当家脖子上挂着的白蛇,温顺的盘在人的脖颈上,雪鳞碧眼红蕊芯,直勾勾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景玉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此人是谁,点了点头就是个简单的礼,笑:“凤眼红痣白玉簪,玉蛇玄扇藏宽袍。”他说的慢悠悠,一步一步的朝人走近了,“出身官宦偏行商,谁人不识池三爷。”
      认是认出来了,毕竟美人的突出标志还是很显眼的,红痣,白蛇,这太好认了。
      只不过景玉是第一次见他,饶是见过许多美人的世子爷,此刻也不由得夸一句:
      美人不是凡胎生,芝兰玉树无人敌。
      景玉想,这样的美人,饶是好说话的吧。
      “世子过奖。”当家的声音不大,带着温顺的气息,许是气血不足,总给人一种弱柳扶风的娇弱感,让人难以忘怀。
      “您可是堵了爷好久,三公子,给点面子?”景玉抱拳再次行了虚礼,虽看不大上商人。可这位特殊,自幼体弱多病,他看人的脸色就知道,三公子不仅是朝中三品大员最受宠的嫡幼子,还是当今太傅最受宠的外孙。池家世代为官,到他这却走了经商的路,池大人非但不阻止,还十分支持他。
      这哪是受宠,这在本家都是可以翻天的地步。
      “世子勿恼,左右都是金银细软的,也不敢磕着碰着了,在下给您赔不是,”池宴山弱声,捏着帕子咳了几声,又示意青鸾搬来一个木箱,朝景玉拱手:“这些是江城的素云绸缎,放在京都可是一匹难求。”
      看似赔礼,也在暗示景玉见好就收。
      景玉挑眉,这美人有脾气。
      于是啧了一声,讽道:“玩够了吧,三公子——”他拉长了语调,“一盏茶的时间早过了,我没说吗?”景玉比池宴山高了快一个头,这时微微弯腰凑近了盯着当家的那勾人心魄的眼,像是对情人耳语,无视那警告的嘶嘶声,一字一顿道:“我,们,赶,时,间。”
      池宴山抬手用扇子抵着景玉的肩,把他推远了些。
      “玩够了。”
      “你吃酒了,还是江州的梅子酒,怪不得步子发虚。”
      “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①,小酌怡情呀。”
      “吃乐了,把爷爷当猴耍呢?”景玉贴近他的耳朵,低沉的嗓音让人有些酥。
      “使不得使不得,我哪儿敢呢。”池宴山嬉笑,耳边被热气熏的发红,一双情眼斜着看他,调情的姿态做了十成十,“您威胁我?这不能够。”
      他说完便转身要回船舱,景玉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不打一出来,路过的小厮端着装了茶水金丝琉璃盏路过,他也不管,夺过后朝着池宴山的方向扔了过去。
      琉璃盏啪的随在船桨上,碎片飞的到处都是,溅起的茶水弄湿了池宴山的外袍,水渍像绣上去的金兰。
      池宴山眯了眯眼,藏了怒,朝悬梁上的一个人影使了眼色,而后换上抱歉的神情,推下青鸾要拔出的刀,笑着走到景玉跟前。
      他走路带着风,先飘来的是香气,景玉想不起来是哪家铺子的沉水香,带动那如江底死水一样的宽袍扬起来,这时景玉才发现他脚腕也系着铜铃,有点怀疑这人全身上下叮叮当当的首饰都是寺庙求来的。
      “上好的碧螺春就当您供我,世子爷别动怒,再给您赔一副茶具可好?欠您的时间,我们会还的,”他软语,“江州□□最后的出山之作。”
      池宴山说话一直不紧不慢的,很容易挑起人的怒火,可身上的味道又带这些安抚的意味,像风一样轻轻拂过。
      景玉盯着他,眼中都是危险的意味。可世子爷现在还算半个纨绔,身上那种杀戮的气息还没很重,虽说也会跟着侯爷去前线杀敌,可到底不是带兵领将的人,威压不足,还不以威胁到身经百战的三公子。
      至少现在池宴山虽仰视着他,可这该死的毒蛇阴险狡诈,看似有情人的泪眼里满含算计。
      “甚好,”景玉作罢,“娘娘最爱茶,这套她必定欢喜,礼记三公子身上。”
      长安接过青鸾递来的锦面匣,忽的走到先前说要赔偿他的那箱素云绸缎面前,单手提起便扔进海里。
      “世子—这布料千金难求,您这!”青鸾大惊。
      “这批布,我还你了,”景玉朝他笑,没注意到眼前青年眼中闪过的阴狠和得逞的意味,“传闻都说三公子心眼甚小,是不配为君子的人,生意场上向来睚眦必报,倒是等着呢。”
      他说着踏上船板,道:“对了,世子爷不爱吃茶,尤其酽茶。”
      甚是嚣张。
      池宴山都做了要打一场的准备,谁料人直接走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玄扇,瞧不起商人么?那他偏偏要让这纨绔公子哥意识到商人也是有利爪的,不靠他背后的家族而衍生的利爪,他轻笑,对青鸾说:“快去找青玄罢。”
      青鸾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翻沿跳下了船。
      池宴山慢悠悠回到舱内,屋内还备着酒,梅子的清香充满了整个屋子,他感到轻飘飘的,冥想时忽然觉得那世子爷的狗鼻子这么灵,梅子酒味道淡,他没喝几口,这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调侃他耍酒疯。
      脖子上的白蛇顺着手臂爬了下来,乖顺的伏在他腿上,冬眠好不容易结束,他也不忍这孩子每日跟着自己奔波。
      可蛊虫不能离自己的主人太远,不然会慢慢失去生命。
      “寒山,乖儿,”他叫那条白蛇的名字,看白蛇吐着信子,尾巴攀上了他纤细的腕骨,“好孩子。”
      池宴山叫来青鸾,低笑着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年长他几岁的下属憋笑,这小主子又有新玩具了。
      、、、、、
      “宁远,把这套茶具收好,改日送到秦王府上去。”
      “好嘞世子。”宁远比主仆俩年龄小,还带着些天真,头顶上落着只玄凤鹦鹉,叽叽喳喳的学人说话,景玉嫌吵,放了雪去赶那只小鸟。
      他靠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玩耳挂上的珠子,耳畔哗哗的水声络绎不绝,左思右想,觉得不对。
      水声未免太大了,池家的商船早就离了岸,这水声倒还像是在河里似的。
      “长安!”他叫人。
      “世子!”长安着急的从门外进来。
      两个人差点撞上,长安身型一侧赶忙让路跟在他后面。
      “底下的船舱是不是进水了,他娘的,被该死的商人阴了!”
      “是了,刚才舵夫来报,船尾不知被谁划了,扬州带回来的茶叶被泡了小一半,现在大家伙儿都在往外搬呢。”
      景玉气的直骂娘,幸好要紧的都没放在底下,不然他这一趟可谓是白跑了。
      该死的池宴山,心狠手辣的小美人。
      他气愤的想,这家伙是算准了他们会把货放在底下而不是厢房内的仓库,要是寻来祝贺的珍宝也被这河水一泡,便只能另寻他法。
      京都商人不少,可只做权贵生意且卖品昂贵稀有的,只有他池大当家。
      “世子,除了您亲自放在房间的夜明珠和茶具,我们的货或多或少都被泡了,您特意给王妃准备的扬州话本子字都糊了……”宁远手中抱着木箱子,想起王妃出阁前对自己甚好,闷闷不乐道。
      “世子,完好的实在太少,我去商铺里买些贵重的充数可好?”长安接了一把景玉递来的帕子,给自己擦了擦汗。
      “放他|娘||狗|屁,净说些糊涂话,长安,你也吃酒了?世子爷才不会屈尊去他们家商铺买呢,只有他来求我的份。”景玉咬牙,可现在说这些没用,只见底下的货也被搬完了,舵夫为难的开口:“世子,租金和这船的损失您看……”
      “记我账上,我昌平侯府家大业大,有的是钱,会有管账的把银子交到你手里。”景玉不在意地摆手,看船上人走得差不多了便准备下船。
      “世子!”舵夫壮着胆子拦他,“我们当家的说了,一律不赊账,您看这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也没个准备……”
      景玉被气笑了,他|妈的,他池宴山真是条毒蛇,把人往死里坑。
      “多少。”
      “九出十三归,您看着给就成,当家的打了招呼,世子大爷您租金是免了。”舵夫急忙说。
      景玉有点不懂了,这时候又在体谅什么?幸好带的钱多,随手扔了个金银元宝给舵夫,对方感动得痛哭流涕。
      “世子回来啦!”回到马车上,宁远站在车帘下,掀了帘子凑上前来,“不生气不生气,方才搬货时见了位哥哥,说看我辛苦,给了我果子吃,甜的,世子尝尝?”他说着从口袋里掏了木盒子递上前,里头赫然躺着几个渍了糖霜的话梅,不过小子贪吃,现下不剩几个了。
      长安稍微动脑就知道是那位池老板的人。他们此番虽乘坐商船,但打着昌平侯的旗号,哪个不长眼的敢私自上前凑?更何况宁远与其他亲卫衣着不同,小孩子傻是傻了点,但还是要的。
      他弹了下宁远的脑门,说:“路边随便有人给你东西都敢吃,真把你养天真了,”转眼一想又道:“你方才见那人,是青衣么?”
      长安侧头看了景玉的脸色,世子爷此刻窝着火,闭目眼神时眉头都是紧皱的。他缩了缩脖子,又说:“想清楚点,主子在气头上呢。”
      不知怎的,想到方才和他涉交的近卫,那人温润有礼,但凡习武之人一看也知是个练家子。
      “嗯......”宁远歪头,说:“好像是么?不过那人和我们还不太一样,”他说着揪了揪自己束的马尾,指长安束的一丝不苟的发,“那哥哥和适才的池老板一样,披头散发的,风一吹,真好看。”
      长安一愣,心想真是他。
      “好看?”景玉咬重了这两个字,“你再说一遍?”
      身旁看了眼色的近卫立马放了帘子,把孩子一样的宁远隔在了外头,对景玉说:“世子别管他,小孩子家家的,说话不过脑子。”
      “他19了!”景玉扶额,“没用的小废物,就做听记和搜查的时候得脸,一身功夫练到狗屁股里去了,脑子一到这时候不够用的。”
      他缓缓睁了眼,心想:
      下次见到那条毒蛇,要狠狠打他的七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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