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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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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卷着官道上的血味,呛得苏凝霜喉间发腥。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被雪雾隔了几层,却依旧像重锤般砸在心上——
那是追杀苏家的细作,一路从京城追到北地,不肯罢休。
方才在岔路口,她与兄长苏惊寒被迫分散。
彼时雪势正猛,细作合围的阴影笼罩头顶,苏惊寒将她推上一辆运煤的破车,掌心死死按在她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凝霜,往西边乡野跑,别回头!我引开他们,若能活,日后在清平乡汇合!”
她哭着摇头,指尖抠进他粗糙的掌心,却被他用力掰开。
下一秒,苏惊寒转身策马,马蹄踏碎积雪,故意往东边官道疾驰,扬起漫天雪沫,硬生生将追兵的大半注意力引走。
“哥——!”
她撕心裂肺地喊,却被风雪吞去声音。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甩开身后零星追来的爪牙,从官道跌撞至乡野的窄径。
雪地里的血渍一路蜿蜒,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盖,她体力早已透支,脚踝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连抬脚的力气都耗尽。
最终,她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一户亮着微光的小院门前,额头磕在冰冷的门柱上,血混着雪水糊了满脸,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再无半分力气挪动。
———
陆沉渊俯身探探她的气息——微弱,却未断绝。
陆沉渊将人从雪窝子里抱回来时,臂弯间都浸着刺骨的寒。
怀里的女子轻得像一片被霜打落的枯叶,浑身衣衫被血与雪浸透,硬邦邦地贴在纤弱的身子上,冻得发僵,连带着她的指尖,都是冰硬的。
他放轻动作,将人平放在偏院的木榻上,生怕颠动扯裂她身上的伤口。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脸颊,那点细腻的触感猝不及防撞上来,陆沉渊指尖猛地一缩,如同触到寒炭般飞快收回,素来稳如泰山的身形,竟莫名滞了一瞬。
目光落在她湿透凝结的衣袍上,陆沉渊眉心拧成一道浅结。
这衣衫裹在身上,雪水渗着寒意往骨血里钻,再拖半个时辰,即便伤不致命,也得被冻出重症。
偏院只有他与母亲二人同住,母亲此刻正在灶房熬姜汤,四下无别的女眷。
他站在榻边,垂眸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素来沉静无波的眉眼,竟泛起层层难以遮掩的局促,眼尾都微微发紧,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他自幼生于将门,父兄管教严苛,男女大防刻入骨血,长至二十五载,执掌千军万马,沙场斩敌、临阵布局从未有过半分怯意。
可此刻对着一个昏迷的陌生女子,竟手足无措到了极点,连目光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不敢抬眼半分。
伸在半空的手僵得发酸,指尖微微蜷起,连骨节都泛着淡白,几次想探过去,又硬生生顿住,指节克制到发抖。
视线一碰到她沾血的衣料,便慌忙移开,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从耳廓蔓延到下颌线,淡得像落了一层胭脂,却藏不住他心底的窘迫,连脖颈都悄悄染上浅粉,半点不敢外露。
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两下,他薄唇紧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更怕自己行差踏错,失了礼数。
素来沉稳的声腔,此刻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分声响,周身的清冷气场全乱了,只剩满心得手足无措,连站在原地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每一处都透着别扭,双脚像灌了铅般,挪不开也站不宁。
他是隐姓埋名的戴罪之身,是身负父兄血仇的孤子,本该避世远祸,不沾半分是非,可眼下救人在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寒而亡。
可让他亲自动手为女子更衣,于礼于私,都万万不能,这份纠结与窘迫,缠得他心头发紧。
陆沉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掩不住的局促,他不敢再多看榻上一眼,飞快转过身,背脊绷得笔直,步伐都比平日急促了几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往灶房赶,只想尽快寻母亲来解围,摆脱这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窘境。
灶房里暖意融融,柴火噼啪作响,陆母正捧着姜汤碗转身,便见儿子快步进来,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染着几分少见的慌乱,耳尖那层淡红格外显眼,连肩头都绷得紧紧的,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
“娘。”
陆沉渊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局促与尴尬,头垂得略低,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生怕被瞧出心底的窘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盖过去,
“偏院那位姑娘,衣衫湿冷凝血,再不更换,恐有性命之忧,我……我是男子,不便动手,劳烦娘去照料一番。”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日低了好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素来沉稳的声线都微微发颤,指尖还在微微蜷缩,满是无措,耳根的热意一路往上涌,连脸颊都微微发烫。
在沙场上挥斥方遒的镇北大都护,竟被一桩更衣之事,难到这般境地,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避开,半点没有往日的杀伐果断。
陆母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暗叹儿子端方守礼,嘴上连忙应下,取了干净的粗布里衣与外衫,又拿了干巾,脚步匆匆往偏院去。
陆沉渊独自站在灶房,靠着冰冷的门框,风雪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才稍稍散去耳根的热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暗暗告诫自己,不过是救人一命,切莫失态,可方才那片刻的手足无措,依旧在心头挥之不去,蛰伏三年,他从未如此失态过,这般慌乱,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母才从偏院回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叹道:
“那姑娘伤得重,身子虚得很,我给她换了干净衣裳,擦了脸上的血污,看着倒是个眉目清绝的好孩子,骨相里藏着贵气,就是命苦。”
陆沉渊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没再多问,只是那紧绷的肩头,悄然松了些许,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窘迫,也渐渐压了下去,可一想起榻上女子的眉眼,耳尖又隐隐有些发烫,连忙将这份心绪压下。
他让平安悄悄去请郎中,叮嘱务必低调,莫要声张。
平安这小厮生得机灵,嘴又甜,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瞧出了端倪,领了命跑之前,还凑到陆沉渊身边,压着声音小声嘀咕:
“二爷,我方才瞅了一眼,那姑娘生得真好看,二爷素来清冷,今日可是头一回这般不自在,莫不是……”
“闭嘴。”
陆沉渊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耳尖却又悄悄泛起一丝淡红,飞快侧过脸掩去,连语气都多了几分不自然。
平安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打趣,连忙跑远了,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家二爷嘴硬心软,这般失态,定是对这姑娘不一样。
待郎中把完脉,开了驱寒疗伤的药方,陆沉渊亲自送郎中出门,反复叮嘱不可对外提及家中收留陌生女子之事,才转身回院。
等他再回偏院时,榻上的女子,已然缓缓睁开了眼。
苏凝霜睫毛轻颤,先是适应了屋内的暖意光线,才慢慢抬眼,入目是简陋却干净的屋梁,鼻尖萦绕着草药与炭火的温香,身上盖着干燥柔软的棉被,暖意裹着骨血,全然没有雪地里的刺骨寒意。
她昏迷前只记得漫天风雪里兄长决绝的背影,记得追兵的刀光剑影,记得自己拼了命往未知的方向奔逃,醒来便身处这暖融融的小屋。
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救,更不知救她之人,腰间悬着与她手中玉佩成对的另一半玉,更不知此人,正是与自家同遭奸臣陷害、父兄皆被害的陆家遗子。
命运的丝线,早已在她倒在那扇门前的瞬间,与那人的人生,紧紧缠绕。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牵扯到腰间伤口,疼得轻嘶一声,眉尖微微蹙起。
陆母连忙上前扶她坐稳,温声细语:“慢些,你伤得重,又受了寒,别急着起身,先歇着。”
苏凝霜抬眸,看着眼前温和慈蔼的老夫人,又瞥见一旁立着的陆沉渊。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墨色粗布棉袍裹着清隽身形,眉眼沉静,周身带着疏离的清冷气质,方才在雪地里抱她回来的,便是他。
心头一暖,却也瞬间清醒——家族蒙冤,奸臣追杀未止,她断不能暴露半分身份,更不能连累这户素昧平生的人家。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锋芒与心事,声音虚弱又轻柔,带着无依无靠的凄楚,字字恳切:
“多谢老夫人,多谢公子搭救,凝霜无以为报。我本是流落在外的孤女,家中遭难,亲人尽散,路遇风雪,体力不支晕倒,叨扰二位清净,还望恕罪。”
一句“流落在外的孤女”,将所有过往尽数遮掩,半分破绽不露。
陆母听着,心疼更甚,连忙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抚:
“什么叨扰,孩子你安心住着,等身子养好了再说,别想那些糟心事。”
一旁的陆沉渊,始终沉默而立,垂眸看着榻上的女子。
她眉眼清丽绝俗,即便面色苍白如纸、虚弱不堪,也藏着世家女子独有的端雅气韵,坐姿端正,言辞得体,那句“孤女”的说辞,旁人或许信,他却一眼看破。
可他没有拆穿,只是淡淡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话,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目光落在她衣襟处隐约露出的玉角,与自己腰间的玉佩,形状、纹路,都分毫不差。
他心里清楚,她有她的隐秘,他有他的仇怨,彼此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待陆母悉心叮嘱苏凝霜好生休养,转身走出偏院,见四下无人,才拉过陆沉渊,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叮嘱:
“沉渊,你记着,如今奸臣余党还在四处搜捕陆家余孽,你父兄被害,旧部被打散在各地,音讯难寻,我们只能隐姓埋名,在此苟活,伺机报仇。”
“这姑娘身世看着绝不简单,你切莫暴露半分身份,免得引火烧身,既耽误了报仇,也连累了这无辜的孩子。”
陆沉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转瞬即逝,声音沉冷而坚定:
“娘放心,儿子谨记在心,绝不会半分马虎。”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偏院内暖意融融。
苏凝霜躺在榻上,指尖紧紧攥着藏在衣襟里的半块半月玉,指腹摩挲着玉佩冰凉的纹路,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心底暗自思忖。
这位陆公子,沉稳内敛,守礼自持,绝非普通的乡间牧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