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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北地驯马 北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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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冬天,淬了冰的风裹着沙砾,刮在脸上扎的生疼。
大雪似鹅毛般连泼三日,不分白天黑夜。
清平乡的山坳、田埂、柴扉,全被混沌的白给遮住了。
鬼哭狼嚎的风,撞在院墙上簌簌作响,穷凶极恶地绕着梁柱打转,连平日里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都被冻得销声匿迹。
只剩下这一片死寂的白,沉沉压着北疆的冻土。
或许来年会是个好年景。
陆沉渊是在晨光初透时起身的。
窗外白花花的一片,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漏进几缕微弱的光,落在屋内青石板地面上,晕开淡淡的浅白。
他醒得极轻,没有半分慵懒,起身、穿衣、束发,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又沉稳,周身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度。
身上穿的是半旧的墨色粗布棉袍,针脚细密,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挺括,裹住他挺拔如松的身形。
棉袍不算厚实,却足以抵御北地清晨的寒意,袖口与领口磨出些许薄痕,是常年握缰、驯马留下的印记。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旧木柜,再无多余物件,干净且清冷,就像他人一般,敛尽锋芒,藏起所有棱角。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母亲起身了。
陆沉渊脚步放轻,推门出去,院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他却浑然不在意。
径直走向灶房,帮着母亲烧了热水,又简单拾掇了院里的积雪,动作娴熟,眉眼间不见半分不耐,只剩对母亲的温顺。
自从父兄走后,母亲身子一直孱弱,受不得寒,也受不得惊。
三年里,他隐于清平乡,守着这座小院,还有北山的马场。
“沉渊,今日雪大,马场那边,要不就别去了?”
陆母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眉眼温和,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身子。”
陆沉渊接过粥碗,温热的粥液滑入喉间,暖了肠胃,声音低沉温和,全无平日里的冷冽:
“娘,放心,马场有秦骁和楚归看着,我去去就回,新驯的那批马,得去瞧一眼,免得出乱子。”
他语气笃定,陆母知道他的性子,决定的事从不会改,只得叮嘱道:
“那早些回来,娘给你留着饭。”
“好。”
简单应下,陆沉渊喝完粥,将碗放回灶房,又替母亲把屋门掩紧,挡去屋外寒风,这才拿了挂在廊下的毡帽戴上,转身牵出拴在马厩的踏雪。
马是北疆难得的良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覆着雪白的毛,名唤踏雪,性子桀骜,却唯独对陆沉渊温顺,见他走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鼻息喷出白气,在雪色里格外清晰。
陆沉渊撩袍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身姿稳坐马背,缰绳轻抖,踏雪便踏着积雪,缓缓往北山的方向行去。
晨光渐渐散开,雪色被映得亮了些,却依旧寒意料峭。
北山坳的马场,是他在北地的根基,占了整整一道山坳,圈着数千匹北疆良驹,平日里由秦骁和楚归分头打理,驯马、喂料、巡场,二人是他父兄旧部,跟着他隐于乡野,忠心耿耿,既是下属,也是过命的兄弟。
他每日必来马场,亲自照料马匹,一来是掩人耳目,做足牧马人的模样,二来,马场是他收拢旧部、积蓄力量的地方,容不得半分疏忽。
行至马场,远远便听见马嘶声,混着风雪,传得极远。
马场的围栏是粗木搭建,被积雪裹了一层,显得厚重敦实,马夫和亲兵们早已起身,顶着风雪忙碌,扫雪、添料、巡栏,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见陆沉渊策马而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重。
“二爷!”
秦骁快步迎上来,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劲装裹着健硕的身形,脸上沾着雪粒,却丝毫不显狼狈,语气爽朗:
“二哥,你可来了,昨日那匹北山猎回来的野马,今儿又闹脾气了,谁都近不了身,弟兄们都没法子。”
陆沉渊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亲兵,目光落在最外侧的烈马栏中,神色平静无波。
栏里的野马,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色,鬃毛浓密粗硬,根根倒竖,正扬蹄嘶鸣,铁蹄重重砸在积雪上,溅起漫天雪沫,脖颈处青筋暴起,眼神凶悍,透着一股不服管教的野性,正是昨日秦骁提过的,北山最烈的一匹马。
这马野性难驯,秦骁试了数次,都被它踢开,寻常马夫更是不敢靠近,在栏里横冲直撞,搅得整个马场都不得安宁。
周遭的马夫和亲兵都屏息凝神,看向陆沉渊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们跟着二爷多年,深知二爷马术精湛,驯马之术冠绝北疆,再烈的马,到了二爷手里,都能被驯服。
陆沉渊缓步走到围栏前,没有急于开门进去,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沉沉地看着栏里的野马,周身气息沉敛,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像一座沉寂的山,让人不敢小觑。
那野马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愈发暴躁,扬蹄冲向围栏,铁蹄踹在粗木围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积雪簌簌掉落,嘶吼声震耳欲聋,透着十足的攻击性。
秦骁在一旁皱眉:“这畜生,性子太野,实在不行,就……”
话未说完,便被陆沉渊抬手打断。
他缓步推开栏门,迈步走了进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从容不迫,全然不惧野马的凶悍。
周身的粗布棉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却掩不住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磅礴气场。
那是常年执掌兵马、历经沙场磨砺出的气魄,像大漠孤烟里苍松立崖,硬朗却充满危险。
野马见有人闯入,瞬间调转方向,朝着陆沉渊直冲而来,头颅低垂,摆出冲撞的姿态,速度极快,带着破竹之势,眼看就要撞上他的身子。
栏外的众人都捏了一把冷汗,秦骁更是握紧了腰间的刀,随时准备冲进去。
可陆沉渊却纹丝不动,站在原地,眼神沉静,牢牢锁住野马的动作,待野马冲到近前,堪堪要撞上的瞬间,他身形微侧,精准避开冲撞,同时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野马的缰绳,左手顺势抚上野马的脖颈,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沉稳如山。
缰绳被攥紧,野马吃痛,嘶鸣一声,奋力甩头,试图挣脱他的掌控,四蹄疯狂刨地,身子剧烈扭动,力道大得惊人,换作寻常人根本握不住缰绳,早被甩飞出去。
可陆沉渊却稳稳站着,脊背挺直如松,掌心的厚茧紧紧攥着粗糙的缰绳,手腕微微发力,借着野马挣扎的力道,顺势牵引,不与它硬拼,却又牢牢掌控着主动权。
他的左手始终轻轻抚在野马脖颈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威慑,指尖擦过马颈暴起的青筋,力度恰到好处,既不示弱,也不凶狠。
“吁......,安静!”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混着风雪,却清晰地传入野马耳中。
野马依旧挣扎,嘶吼声不断,挣扎的力道,却渐渐弱了几下去。
陆沉渊顺着它的力道,缓缓牵引,脚步慢慢移动,带着它在栏里缓步走动,掌心始终贴着它的脖颈,
感受着它的心跳与气息,耐心十足。他懂马性,知道烈马最忌蛮力,越是凶悍,越要以柔克刚,以气场降服,而非棍棒鞭挞。
一个时辰过去,野马的嘶吼渐渐平息,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四蹄也不再疯狂刨地,只是依旧喘着粗气,脖颈紧绷,透着最后的倔强。
陆沉渊放缓脚步,停下身形,左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脊背,动作温柔,与方才掌控缰绳的刚猛截然不同,指尖顺着它的鬃毛缓缓梳理,语气依旧沉稳:“乖。”
这野马似是通了人性,感受到他并无恶意,还有他身上不容抗拒的威严,终于彻底敛了戾气,温顺地低下头,鼻息喷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气息,还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全然没了方才的凶悍,像个乖巧的孩童。
栏外的众人见状,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
秦骁大步走进栏里,咧嘴大笑,声音爽朗:
“二哥就是厉害!我折腾了三日都没驯服的马,到您手里,不过一刻钟就服帖了,这本事,咱北疆找不出第二个!”
陆沉渊没接话,只是松开缰绳,拍了拍野马的身侧,示意亲兵将马牵回专属马厩,细心照料。
他目光扫过马场,眼眸微垂,压下微不可察的沉郁。
已经蛰伏三年了。
“马场这边,你多盯着,雪天路滑,看好马匹,别出意外。”
陆沉渊叮嘱秦骁,语气淡淡。
“二哥放心,保证不出差错!”秦骁朗声应下。
陆沉渊转身走向一旁的账房,棉帘一掀,暖意扑面而来。
账房里生着炭火盆,火星噼啪作响,驱散了一身寒气。
楚归正坐在案前梳理账目,他身形清瘦,面容俊雅,看着文弱,实则心思缜密,智谋过人,是陆沉渊的左膀右臂。
见他进来,楚归起身行礼,将近日的账目与往来消息一一禀报,皆是马场琐事,并无异常,京中眼线也传了消息,奸贼那边并无异动。
诸事交代完毕,秦骁也掀帘进来,身上带着一身雪沫子,进门就搓着手笑:
“二哥楚归,外面雪又下大了,我让伙房温了壶烧刀子,咱哥仨喝两口,驱驱这入骨的寒气?”
楚归抬眸看向陆沉渊,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指尖敲了敲案边温着的酒壶,原来他早有准备,酒已经温了半个时辰,壶身暖得烫手。
北地的冬,全靠这烈暖的烧酒撑着,雪天里喝上两杯,能暖透五脏六腑。
陆沉渊没拒绝,只微微颔首,在炭火盆边的木凳上坐下。
秦骁见状,立刻喜滋滋地拿过三个粗瓷碗,楚归提起酒壶,缓缓倒满,清冽的酒香混着暖意在账房散开。
酒是北地最烈的烧刀子,入喉滚烫,像一团火,最能驱寒。
秦骁端起碗,一口闷了下去,砸了砸嘴,长出一口气,爽利地骂了句:
“这鬼天气,再下下去,山都要封死了!也不知道这熬人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楚归端起酒碗,轻轻碰了碰陆沉渊的碗沿,声音沉稳:
“二哥放心,各处都安排妥当了,雪封了山,反倒更安稳,没人能寻到这里来。”
陆沉渊端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碗中清冽的酒液上,沉默片刻,仰头饮了大半。
烈酒入喉,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四肢百骸,却没法融掉他眼底的寒潭。
陆沉渊没说话,只放下碗,看着炭火盆里跳动的火星,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
“雪天更要警醒,盯紧山口的动静,京中那边,也让眼线多留心,别出纰漏。”
“明白!”
秦骁和楚归齐声应下,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他俩知道,二哥肩上扛着血海深仇。
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都被他死死按在沉默的酒里,压进这三年隐忍到近乎残忍的蛰伏里。
几杯酒下肚,身上的寒气尽数散去,日头也渐渐西斜,雪势稍缓,却依旧飘着雪沫子,天光阴沉,眼看就要到傍晚。
陆沉渊不敢多留,母亲还在家中等着,他起身戴好毡帽,叮嘱二人守好马场,便掀帘出了账房。
秦骁和楚归送他到马场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踏着积雪,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踏雪踏着积雪,步伐平稳,沿着山径缓缓下行,身后的马场渐渐远去,马嘶声被风雪吞没,周遭又恢复了寂静。
一路风雪相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山近树,都成了模糊的剪影,北地的风光,雄浑又苍凉,带着一种孤寂的美。
他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目光望着前方的路,神色沉静,周身的凛冽气场,在归家的路上,悄悄淡了几分。
三年来,日日如此,晨起照料母亲,白日赴马场打理事务,傍晚归家,日复一日。
陆沉渊心知,这份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父兄的冤屈和旧部被迫害,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他暂时压下,蛰伏此处。
踏雪行至自家小院门外,天色已经昏沉,暮色与雪色交织,显得格外清冷。
柴门紧闭,门上积着厚厚的雪,院里静悄悄的,唯有灶膛的暖意,透过门缝渗出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是母亲在准备晚饭。
陆沉渊勒住缰绳,准备翻身下马,牵马入院。
眼角余光,却骤然扫到柴门西侧的雪窝处。
那一处的积雪,比别处高出些许,像是埋着什么东西,被风雪掩盖,只露出一角残破的素色衣料,沾着暗红的血渍,被雪水浸透,硬邦邦地贴在雪面上,在一片纯白里,显得格外刺目,又格外凄凉。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周身的暖意瞬间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
归隐避祸,最忌是非。
他蛰伏三年,小心翼翼,不与乡邻深交,不惹任何事端,只为守住这份安稳,护住母亲周全。
眼前之人,若是沾染,说不定会引来祸端,将他与母亲,甚至整个马场,都拖入险境。
陆沉渊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团雪窝,没有动,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视而不见,转身离去,就当从未见过。
他转过身子,握紧缰绳,准备催马入院,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一阵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将雪窝表层的积雪吹落几分,露出了雪下之人的脸庞。
是个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