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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晒被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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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苏凝霜就醒了。
寄人篱下,哪能睡到日上三竿,更何况她是白吃白住,全靠陆母与陆沉渊照料,唯有比旁人更勤快,才多一些心安。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褥,摸黑穿好洗得平整的粗布裙,长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的脖颈,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推开门时,晨雾正浓,裹着寒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紧了衣襟,却没有半分迟疑,先拿起墙角的扫帚,一点点清扫院落。
青石板上落着昨夜风吹下的枯枝与碎雪,她扫得极仔细,从院门到正屋,再到偏院,连角落的尘土都不放过,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扫完院落,天色才稍稍亮了些,她端起墙角的木盆,往灶房走去。
陆母年纪大了,这些晨起的粗活重活,本该她来做,以往是伤重动弹不得,如今身子大好,断没有再让长辈操劳的道理。
灶房里漆黑一片,她摸索着点燃灶台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瞬间漫开,照亮了狭小整洁的空间。
她先把锅碗瓢盆一一擦拭干净,再舀起缸里的清水,将煮粥的铁锅洗净,蹲下身,开始往灶膛里添柴生火。
只是她从前是京城苏家的嫡小姐,自幼锦衣玉食,身边丫鬟婆子成群,莫说生火做饭,便是针线活都极少亲手做,哪里懂这些粗活。
干柴遇着晨露,有些潮湿,她捏着火石,打了好几次,火星都灭了,烟熏得她眼眶发红,不住咳嗽,小手也被火石蹭得微微发黑,却依旧咬着牙尝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既然要藏起身份,做个平凡的孤女,就必须学会这些,哪怕笨拙,也要努力做好。
就在她对着灶膛一筹莫展,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清冽气息,靠近灶房。
苏凝霜心头一跳,握着柴枝的手猛地顿住,没敢回头,便听见一道低沉磁实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不算响亮,却在安静的晨里格外清晰:
“让开,我来。”
是陆沉渊。
他竟也起得这般早。
苏凝霜缓缓站起身,侧身让到一旁,垂着头,恭顺地轻唤一声:“二爷。”
声音软而轻,带着几分被撞破笨拙的窘迫,耳尖悄悄泛起浅红。
陆沉渊没看她,径直走到灶膛前,他穿着一身素色短打,未系外袍,腰杆挺直,宽肩窄腰的轮廓格外分明,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晨起的随性。
他自幼在军营长大,生火做饭这类事,虽不常做,却远比寻常人熟练,伸手拿起几根干燥的引火柴,叠成镂空的样子,用火石轻轻一擦,火星瞬间燃起,他缓缓添柴,动作利落沉稳,不过片刻,灶膛里便燃起熊熊火苗,暖意瞬间漫满灶房。
苏凝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她原以为这位二爷出身不凡,定也是养尊处优之人,竟还会做这些粗活,心底那份局促,稍稍淡了些许,更多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佩服。
火生好后,陆沉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柴灰,依旧没多言语,转身便要往外走,去马厩打理马匹。
“多谢二爷。”
苏凝霜连忙开口,声音轻柔,满是感激,若不是他帮忙,她怕是到天亮都生不起火。
陆沉渊脚步微顿,背对着她,淡淡应了一声“嗯”,留下一丝清冽的气息,在灶房里久久未散。
苏凝霜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才重新走到灶台前,开始淘洗粳米煮粥。
她学着记忆里丫鬟做饭的样子,把控着米与水的比例,小心翼翼将米下锅,盖上锅盖,让小火慢慢熬煮,粥香渐渐在灶房里弥漫开来,清甜软糯,很是好闻。
接着,她又开始准备做早餐的主食,陆母昨日说,今日做麦饼,配着粥吃最是暖胃。
她从面缸里舀出面粉,加水和面,只是手上力道把控不好,面粉要么太干结块,要么太湿粘手,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揉成一个面团,额头已经沁出了薄汗,双手沾满面粉,狼狈却又认真。
等陆母起床来到灶房时,粥已经熬得软糯,麦饼也快要烙好,苏凝霜正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翻着饼,脸上沾了点面粉,看着有些笨拙,却格外乖巧。
“这孩子,怎么起得这么早,多睡会儿才是,伤刚好,别累着。”
陆母连忙走上前,心疼地看着她,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面粉,语气满是慈爱,没有半分主家的疏离,反倒像对待自家女儿一般。
苏凝霜回头,露出一个浅淡温顺的笑,声音轻柔:
“老夫人,我不累,早起做点活,心里踏实。饼快烙好了,您歇着,我来就好。”
陆母见她执意,便不再阻拦,站在一旁帮着打下手,递油递盐,嘴里聊着乡里的家常。
说村东头的张家媳妇回了娘家,带了些干果,改日送来尝尝。
又说天气渐渐暖了,院里可以种些青菜,往后做饭也方便。
都是些琐碎的家常话,温和又接地气,丝毫没有窥探与打量,让苏凝霜心里愈发温暖。
二人聊着天,灶房里的烟火气愈发浓郁,粥香混着麦饼的香气,飘满整个小院,驱散了晨里的寒意。
不多时,院门处传来动静,陆沉渊牵着马从外面回来,许是晨练完毕,也或是去旷野转了一圈,身上沾了些草屑,发丝被晨风吹得微乱,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平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马具,嘴里念叨着:
“二爷,今日马儿倒是温顺,就是雾大,路上滑,您慢些走。”
“知晓了。”
陆沉渊淡淡应着,将马牵进马厩,安顿好后,才走进灶房,粥香与饼香扑面而来,让他紧绷了一晨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些许。
“沉渊回来了,快洗手,准备吃早饭了。”
陆母笑着招呼他,又看向苏凝霜,
“凝霜,别忙活了,一起坐下来吃。”
苏凝霜连忙将最后一块麦饼盛出锅,摆放在木盘里,又盛好四碗粥,一一端到桌案上,才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陆母与陆沉渊先落座,她才轻轻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温顺又拘谨。
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灶房桌前,晨雾散去,雪已经停了。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格外安稳。
陆沉渊坐下后,拿起一块麦饼,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刚入口,他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模样。
苏凝霜初次做饼,拿捏不准盐量,一不小心放多了,入口咸得发涩,难以下咽。
她坐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手心微微冒汗。
陆母拿起饼尝了一口,也察觉到味道不对,刚要开口,却见陆沉渊依旧面无表情,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只是拿起粥碗,小口喝着粥,一碗喝完,又默默拿起粥勺,给自己添了一碗。
苏凝霜看着他,心里既愧疚又感激,鼻尖微微发酸,低声道:
“对不起二爷,老夫人,是我没做好,盐放多了,太难吃了,我重新做……”
说着便要起身,想去重新烙饼。
“无妨。”
陆沉渊开口,声音低沉,打断了她,“能吃。”
陆母也连忙打圆场,笑着说:
“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咸点下饭,凝霜别往心里去,慢慢学就会了。”
平安坐在一旁,嘴里塞着饼,咸得直皱眉,端起粥碗猛喝了几口,没忍住,愣头愣脑地开口:
“苏姑娘,这饼也太咸了,比盐贩子家的盐还咸,也就二爷能面不改色吃下去,还多喝一碗粥,分明是被咸到了,又不好意思说……”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沉渊冷冷瞥了一眼,那眼神带着淡淡的威严,平安瞬间闭了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心里却暗暗嘀咕,二爷明明就是被咸到了,还硬撑着,平日里素来清冷,对着苏姑娘倒是格外包容。
苏凝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沉渊见状,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替她解围:“吃你的饭,话多。”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平安连忙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再也不敢多嘴。
一顿早餐,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里结束。
陆沉渊起身,准备去马厩牵马。
往马场去,依旧是每日不变的行程,只是今日出门前,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灶房的方向,才牵着马,缓步走出院门。
平安跟在他身后,一路憋笑,却不敢出声,直到走远了,才小声说:
“二爷,苏姑娘看着娇滴滴的,果然不会做家事,那饼实在太咸了,您要是不爱吃,下次别勉强了。”
陆沉渊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苏凝霜洗完碗筷,见日头正好,阳光暖融融的,适合晒被子,便想着把家里的被褥都拿出来晒一晒,除除潮气。
她先把自己与陆母的被褥抱出来,搭在院中的晒衣绳上,一一铺平整,接着便想去抱陆沉渊的被褥。
他是男子,被褥厚重,平日里定是自己打理,她想着自己寄人篱下,帮他打理内务,也是应该的,便轻手轻脚走到他的房门前,犹豫了片刻,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屋内整洁干净,没有多余的陈设,简单的木桌木椅,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陆沉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榻上,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苏凝霜轻轻走进屋内,不敢乱碰东西,径直走到榻前,抱起厚重的被褥。
他的被褥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很好闻,却让她瞬间红了脸颊,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忙抱着被褥,快步往外走。
只是太过慌乱,没注意脚下,刚走到门口,便与一道迎面走来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是陆沉渊。
他竟去而复返,落了东西在屋内。
苏凝霜吓得浑身一僵,怀里抱着他的厚重被褥,重心不稳,往后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摔倒,陆沉渊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力道沉稳,将她稳住,同时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怀里滑落的被褥。
两人距离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苏凝霜撞在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宽阔坚实的肩背,坚硬的肌理。
让她瞬间面红耳赤,连忙往后退,想要挣脱他的搀扶,声音慌乱又窘迫:
“对、对不起二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您晒被子……”
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泛红的脸颊,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无措,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他面前。
未经允许,擅自进入他的房间,还抱着他的被褥,实在太过唐突,太过失礼。
陆沉渊扶着她胳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松开,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被褥上,又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声音听不出情绪:
“放下吧,我自己来。”
他的语气很淡,没有丝毫怪罪,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包容。
苏凝霜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将被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屈膝福身,慌乱地道歉:
“是我唐突了,打扰二爷了,我这就出去。”
说完,便低着头,快步走出房间,逃也似的回到院落。
陆沉渊站在屋内,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又看了看榻边的被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胳膊的细腻触感,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眸色沉沉,心底那片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他沉默着,将被褥抱到院落,苏凝霜早已躲回偏院,不敢再出来。
他便自己动手,将被褥搭在晒衣绳上,铺得平整,和她的并排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