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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下山容易 苍岳真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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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岳真人是踩着云层上来的。
他踩着一朵云从山脚下升上来。那朵云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站在上面,颜色比周围的云层深一些。他站在云上,背着手,光溜溜的脑袋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像一个被放在了天空中的灯泡。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助教,每人背着一个或两个昏过去的同学,那些同学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苍岳真人从云上走下来,踩在山顶的苔藓地上。他的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孟小鱼感觉到整个山顶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何荷花、孟小鱼、胡三虎、龟多多四个人。
“只有四个。”他说。声音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山顶安静了。助教们把昏过去的同学放在苔藓地上,开始给他们喂食回气丹和灵泉水。那些同学有的慢慢醒过来了,有的还在昏迷中,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听不见的话。
“九千九百九十九丈。”苍岳真人缓缓开口:“是我根据你们的极限设定的高度。能爬上来的,说明你们在今天、在这个时刻、以你们当前的实力和意志,突破了自己的极限。爬不上来的——”
他看了一眼那些昏迷的同学。
“——也不是失败。只是极限还在前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触碰、去跨越。”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玉简亮起微光,几个字浮现在空中——“体修课,甲上:何荷花、孟小鱼、胡三虎、龟多多。”
四个人的名字悬浮在山顶的空气中,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孟小鱼看着自己的名字——孟小鱼三个字,一笔一画地悬浮在她面前,像被某种古老的力量铭刻在了空气中。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甲上。她的名字和甲上连在了一起。
“其余人……”苍岳真人继续说:“体修课成绩待定。待伤愈后补考。”
他把玉简收回袖中,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面朝东方。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光头上形成了一个明亮的、圆形的光晕,像一个古老的、沉默的神像。
“你们四个嘛……”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些模糊:“今天做得不错。”
何荷花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带着优越感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胡三虎的鼻子抽了抽,眼眶有点红,但使劲忍住了。龟多多的手不抖了,稳稳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块终于落了地的石头。
孟小鱼眼眶也有点热。但她忍住了。鱼是不会哭的。鱼只会在水里游。
“好了。”苍岳真人挥了挥手:“下山。”
何荷花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白色的轻身符,在掌心里拍了拍,符箓亮起柔和的光芒,笼罩了她的全身。她走到悬崖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孟小鱼。
“孟小鱼。”她说:“下山的时候要不要用我的符?借你用一次,不收钱。”
“不用了。”孟小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我用自己的铭文。”
“你的铭文不是已经消耗完了吗?”
孟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铭文确实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感觉到,在铭文消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留下了。不是灵墨,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记忆——就像一条鱼游过一条河流,虽然水面上不会留下痕迹,但那条河会记住鱼的到来。
她卷起右臂的袖子——左臂的皮肤已经被灵墨渗透过一次,短时间内不能再画铭文了,否则会造成灵气冲突。但右臂还是空白的,干净的,像一张崭新的符纸。
她掏出铭文笔和虎骨墨。墨瓶里还剩最后一点点灵墨,大概刚好够画一道铭文。她把笔尖探入瓶中,蘸饱了最后一点墨,然后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右手腕内侧。
这一次她画得比上次快得多。笔尖在皮肤上流畅地移动,一笔一画,精准而稳定。那个乌龟转折——那个从喷嚏中诞生的微型漩涡——被她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铭文的灵气路径中,像一个本就应该在那里的小小港湾,让灵气的河流在这里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向前流淌。
三分钟。整道铭文只用了三分钟。
何荷花在旁边看着她画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的是三年级的学生吗?”
“我真的是。”
“你的铭文水平,至少是初二的水平。”
“可是我的法力只有练气二层。”
“法力可以修炼,铭文的天赋是天生的。”何荷花看着她,目光认真:“孟小鱼,你考虑过以后来我们家公司吗?我爸说了,好的铭文师比好的修士还难找。你如果愿意来,待遇好商量。”
“她不去你们家公司。”胡三虎从旁边冒出来,一把搂住孟小鱼的肩膀:“她要去市里总校。我们都要去。对吧,龟多多?”
龟多多从后面走上来,沉稳地点了点头:“对。我们四个一起去。”
“你们三个去就行了。”何荷花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家的公司就在市里,我随时都能去。而且——”
她顿了顿。
“——我要去的话,也是凭自己的实力去,不是靠家里的关系。”
她说完这句话,纵身一跃,从悬崖边上跳了下去。她的身体在空气中展开,双臂微微张开,像一朵从悬崖上飘落的荷花。银白色轻身符的光芒笼罩着她,让她坠落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像一片被风托住的羽毛。她的校服在风中飘动,马尾在身后飞扬,很快就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她跳下去了!”胡三虎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她居然跳下去了!”
“她有轻身符。”龟多多说:“三百块灵石一张的,当然敢跳。”
“我们也走吧。”孟小鱼把铭文笔和空墨瓶塞进口袋,走到悬崖边上:“不过我们跳不了,得爬下去。”
“爬下去?”胡三虎的脸白了:“还要再爬九千九百九十九丈?”
“下山比上山容易。”龟多多说:“玄龟血脉的我知道。”
“你是玄龟,你当然容易。我是山君,山君应该跑着下山——”
胡三虎话音未落,忽然“呼”的一声,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他的身体在陡峭的岩壁上飞快地移动,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在山林间奔跑的老虎——不,不是“像”,他就是。山君血脉在这一刻有了苏醒迹象,在九千九百九十九丈的高山上,在被云层环绕的悬崖峭壁上,胡三虎奔跑如风。
“等等我!”孟小鱼喊道。
她翻过悬崖边缘,开始往下爬。右臂上的轻身铭文发出稳定的暗金色光芒,让她的身体变得轻盈。她找到了一条下山的路,手指抠住岩石,脚尖踩住凸起,一步一步地往下移动。
但很快,她就遇到了麻烦。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湿滑。岩石表面的水珠凝结成了薄薄的水膜,让她的手指和脚尖不断地打滑。她的铭文虽然减轻了负重,但没有增加摩擦力。在几处特别陡峭的地方,她差点失手滑下去,心脏吓得砰砰直跳。
“孟小鱼!这边!”胡三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她低头看去,发现胡三虎停在了一处岩壁的凹陷处,正在朝她招手。他的身边聚集了一团浓厚的云雾——不是普通的云,而是带着灵气的、湿润的、像棉花糖一样蓬松的云雾。那些云雾围绕着他旋转,像一个微型的云涡,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悬浮在半空中,像无数颗微小的、透明的珍珠。
孟小鱼靠近他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空气中的水汽变浓了。每一颗水珠都带着淡淡的灵气,湿润的空气拂过她的皮肤,让她的铭文光芒更亮了一些。她的呼吸变得顺畅,肌肉的酸痛减轻了,手指和脚尖的抓力也增强了——不是因为铭文的效果变好了,而是因为水。
水是她的亲和灵气方向。
她的血脉——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血脉,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和水有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在干燥的环境里,她像一条被搁浅的鱼,挣扎、喘息、使不出力气。但在水汽充沛的地方,她就像鱼入了水,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胡三虎。
“我也不知道!”胡三虎兴奋地喊道:“我就是觉得身边的风有点不对劲,然后就——就这样了!山君血脉!执掌风云!我爷爷说的没错!”
他张开双臂,身边的云雾变得更浓了,水汽弥漫开来,笼罩了周围十几丈的范围。孟小鱼置身其中,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就像梦里的那条鱼,在琥珀色的、温暖的、充满发光颗粒的水中游动。她的身体变得异常灵活,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精准,手指和岩石之间的摩擦力似乎也增强了,水膜不再是障碍,反而成了一种助力。
她在水汽中游了起来。
不是爬,是游。她的身体在岩壁上流畅地移动,像一条在激流中逆流而上的鱼。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发力都精准无误,她甚至不需要思考手应该抓哪里、脚应该踩哪里——水汽会告诉她。空气中的每一滴水珠都在向她传递信息,告诉她岩石的纹理、凸起的位置、裂缝的深浅。
她和胡三虎并肩而下。一个执掌风云,一个御水而行。风和水在他们身边交汇,形成了一道微型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流。云层在他们周围翻滚,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在水汽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龟多多在他们下方缓慢而沉稳地移动着,像一块被水流推动的巨石。他的复合铭文在手臂上发出浑厚的暗金色光芒,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每一次呼吸都深沉而悠长。他不快,但他不停。他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关人,以一种恒定的、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