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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市中心的总校 龟多多缓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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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多多缓慢、沉稳、带着一种“不管你急不急我反正不急”的从容慢慢的从山顶冒头了。
他的脑袋先从云层里冒出来。一颗颗圆圆的头、顶着灰褐色的头发,在白色的云海中若隐若现。
龟多多翻过最后一块岩脊,踏上山顶的平地,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滴在苔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的手臂在颤抖,肌肉已经到达了极限,每一根肌纤维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但他上来了。
“第……第四名……”龟多多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我不是最后一名吧?”
“你不是最后一名。”胡三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被他的肩宽吓了一跳:“你下面还有人呢。我刚才往下看了一眼,云层里面还挂着好几个,跟晾衣服似的。”
“真……真的?”龟多多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淡下去:“他们……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苍岳真人在下面盯着呢,能出什么事?”何荷花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箓——不是那张三百块灵石的轻身符,而是一张普通的、淡黄色的回气符,拍在龟多多的后背上。符箓亮了一下,一股温热的灵气涌入龟多多的身体,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苍白,呼吸也顺畅了一些。
“谢了。”龟多多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
“你这个铭文——”何荷花的目光落在龟多多手臂上那三道被修改过的铭文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些线条,手指沿着灵气的路径轻轻划过。她的表情越来越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也是你画的?”她抬起头,看着孟小鱼。
“嗯。”孟小鱼点了点头,“他的铭文本来灵气路径不太顺畅,我帮他加了几个转折和几条连接线,把它们串成了一个循环系统。”
何荷花没有说话。她盯着龟多多手臂上的铭文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转折处反复摩挲,感受着灵气的流动。然后她站起来,用一种孟小鱼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她——那是一种认真的、严肃的、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表情。
“孟小鱼。”何荷花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帮龟多多改了一下铭文?”
“你不仅仅是改了一下铭文。”何荷花深吸了一口气:“你把三道独立的、效果微弱的铭文,整合成了一道复合铭文。这三道铭文原本各自为政,灵气在里面流动的时候会有损耗,就像三条互不相通的小河,水流到尽头就停了。但你加的转折和连接线——”
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漩涡的形状。
“——你把它们打通了。三道铭文串联在一起,灵气在里面循环往复,首尾相连,损耗降到了最低,效果提升到了最大。这个原理,我们公司的铭文师研究了三年才摸清楚,你在一座山上、用一支八块灵石的笔和一瓶三块灵石的墨、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做到了。”
山顶又安静了三秒钟。
“而且……”何荷花补充道:“你是在原有的铭文上叠加修补的,不是擦掉重画。擦掉重画谁都会,但在不破坏原有铭文的基础上进行修补和优化——这需要极其精准的灵气控制和对铭文结构的深刻理解。我爸说过,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至少是三级以上的铭文师。”
“三级铭文师?”胡三虎瞪大了眼睛:“那不是至少要练气后期才能考的吗?”
“对。”何荷花看着孟小鱼,目光灼灼:“所以我说,天赋型选手比资源型选手更可怕。”
孟小鱼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已经完全消失了的轻身铭文——灵墨被完全吸收了,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微微发红的、有些发烫的皮肤,证明它曾经存在过。她不太明白何荷花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什么“复合铭文”什么“灵气循环”什么“三级铭文师”,她只是觉得龟多多爬得太辛苦了,想帮他一把。就像在河里,如果有一条鱼游不动了,其他的鱼会自然而然地游过去,用身体推着它一起向前。
也许这就是鱼类的本能。她不知道。她只是一条鱼。
“行了行了,别夸了。”胡三虎挥了挥手,把话题岔开:“咱们现在四个人都到了,是不是该下山了?我肚子都饿了。”
“再等等……”何荷花说:“苍岳真人还没发信号。他可能还在等下面的人。”
四个人在山顶的苔藓地上坐下来,围成一个圈。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风从东方吹来,带着云层之上的、清冽的、没有任何污染的气息。孟小鱼把玉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玉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月白色光芒,像一枚被凝固的月亮。她用手指摩挲着玉符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里面蕴含的、沉静的灵气。
“你们说……”龟多多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苍岳真人会不会对我们很失望?只有四个人爬上来,其他人都……”
“不会。”何荷花很确定地说:“苍岳真人活了三万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他知道我们的极限在哪里。今天的山高九千九百九十九丈,就是为了测试我们的极限。能爬上来的,说明有潜力;爬不上来的,也不是他们的错,只是还需要时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胡三虎问。
“因为我爸说的。我爸当年也是苍岳真人的学生。”
“你爸也是苍岳真人的学生?”胡三虎来了兴趣:“那你爸当年爬上来没有?”
“爬上来过,”何荷花说,“但他是第七名。前面有六个人比他快。”
“那六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三个成了铭文大师,两个开了自己的符箓公司,还有一个——”何荷花顿了顿:“去了市里的青云总校。”
“青云总校?”孟小鱼抬起头。她听过这个名字——青云总校,位于市中心,是整个青云地区最好的修仙学校。那里的学生都是从各个分校选拔出来的尖子生,资源、师资、设施都比他们镇上的青云小学好不知道多少倍。据说,总校的图书馆里收藏着上万册功法秘籍,训练场有十个体修殿那么大,食堂里每天都供应灵兽肉和百年灵果。
“对!”何荷花点了点头:“青云总校。每年,各个分校都会推荐优秀的学生去总校交流学习。推荐的条件是——在五门主要课程中全部拿到‘甲上’的评级。”
“五门全部甲上?”胡三虎倒吸了一口凉气:“符箓课、体修课、灵兽课、练气课、丹术、阵法,炼器——七门要五门甲上?这怎么可能?我们班上一次考试,符箓课一个甲上都没有,白鹿真人说这次的净心符太难了,全班最高才甲中。”
“是很难!”何荷花说:“但不是不可能。体修课苍岳真人说了,今天爬上山顶的人,体修课的成绩是甲上。”
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孟小鱼眼睛里有了一种沉稳的、坚定的光芒。学生就该搞学习,考去最好的学校,几乎成了本能。
甲上。
孟小鱼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在青云小学读了三年书,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门课上拿到过甲上。最好的成绩是符箓课的那次甲下——还是因为一只乌龟。
但今天,她做到了。她爬上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丈的高山,在手臂上画了一道连何荷花都称赞的铭文,帮龟多多修改了铭文让他也能爬上山顶。这一切,值一个甲上。
“那——”胡三虎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如果我们五门课都拿到甲上,是不是就能去市里总校交流了?”
“理论上是这样,”何荷花说,“但五门甲上非常难。体修课我们四个已经拿到了,符箓课孟小鱼上次拿了甲下,离甲上还差两级。灵兽课、御风术、丹术——每一门都不容易。”
“但至少,”龟多多说,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我们有希望了。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甲上的事情。今天,我爬上来了。甲上。我拿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孟小鱼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一点红很快就被金白色的光芒淹没了。她假装没有看见,转过头去看山下的云海。
云海在缓缓翻滚,像一片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云层的缝隙里,偶尔能看见几个模糊的、缓慢移动的小点——那是还在攀爬的同学。他们有的挂在岩壁上休息,有的在艰难地向上挪动,有的似乎已经停在了原地,等待着苍岳真人的救援。
“下面还有人。”胡三虎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看见了——好像是胡满满?还有侯震?他们挂在三百丈左右的地方不动了。”
“三百丈?”龟多多皱了皱眉:“他们才爬到三百丈?”
“可能是法力用完了,”何荷花说:“苍岳真人会派人去接他们的。你们看——”
她指了指云层的下方。几个黑影从山脚下快速上升——那是苍岳真人的几个高年级助教,御风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在垂直的岩壁上如履平地。他们每人背着一个空的石篓,飞快地接近那些被困在岩壁上的学生,把他们从岩石上“摘”下来,放进石篓里,然后转身下山。
“像是在摘果子。”胡三虎评价道。
“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同情心?”龟多多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打个比方。”胡三虎缩了缩脖子:“我又没有嘲笑他们的意思。我自己也是差点挂在上面的人。要不是孟小鱼给我鼓劲,我可能也挂在哪个地方下不来了。”
“我没给你鼓劲。”孟小鱼实事求是地说:“我什么都没跟你说。”
“你存在就是给我鼓劲。”胡三虎一本正经地说:“看见你都爬上去了,我心想,我总不能比一条鱼还差吧?然后就爬上来了。”
“你说谁是鱼?”孟小鱼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说的啊,你说你血脉是鱼——”
“我说的是我梦到自己是鱼,又不是真的是鱼——”
“好了好了。”何荷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苍岳真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