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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警徽下的影子 安全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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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第三天,苏佩仪带来了新消息。
“那两个绑匪找到了。”她坐在蒙着白布的旧沙发上,手里端着林晚刚泡的热茶,眼神里压着厚重的疲惫,“在九龙城寨后巷的垃圾堆里。死了。”
林晚正在整理那几套便服的手顿了顿:“怎么死的?”
“喉骨碎裂。”苏佩仪喝了口茶,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尸检报告,“手法专业,一击致命。死亡时间大概是你逃出来的那晚凌晨。”
“不是我。”林晚说。
“我知道。”苏佩仪抬起眼,“如果是你,你不会用那种手法。而且他们身上有被审讯过的痕迹——指甲被拔了三个,肋骨断了四根。死前遭过罪。”
房间里的空气沉了沉。
林晚在她对面坐下:“灭口。”
“嗯。”苏佩仪放下茶杯,从手提包里取出几张照片,摊在茶几上。
黑白照片,像素粗糙,但足以看清细节。两个男人躺在腐烂的菜叶和废纸堆里,眼睛瞪着灰蒙蒙的天空,脖子上有明显的淤紫手印。正是那晚仓库里的两个人。
“九龙城寨不归西九龙管。”苏佩仪手指点在照片边缘,“那边是东九龙辖区,又是三不管地带。尸体发现得晚,现场被拾荒者翻过好几轮,基本没留下有用线索。”
林晚盯着照片:“他们提到过‘阿姐’。”
“我知道。”苏佩仪靠进沙发背,揉了揉眉心,“但‘阿姐’可以是道上任何一个女头目,可以是中间人,甚至可以是某个大人物的情妇。香港这么大,光靠一个称呼,找不出来的。”
“那就从名单查起。”林晚说,“他们绑架我,是为了逼你交出名单。那份名单是什么?”
苏佩仪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收破烂的摇铃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旧风扇在角落里“嘎吱”转着,吹动白纱窗帘。
“是一份受贿警员的名单。”苏佩仪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和他们勾结的□□、走私集团、地下钱庄的交易记录。牵扯很广,从普通巡警到总警司级别,都有。”
林晚明白了。
1973年的香港警队,贪污是公开的秘密。民间流传着“警察管□□,□□管治安”的说法。明年廉政公署就要成立,风暴来临前,有些人想销毁证据。
“名单在你手里?”她问。
苏佩仪摇头:“原件不在。但我手里有副本的隐藏位置线索,和几个关键证人的保护地点。他们绑你,是想用你的命换这些信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茶杯边缘,青瓷杯沿映着她眼底的红血丝。这位女警司已经至少两天没合眼了。
“所以你现在很危险。”林晚说。
“我一直都很危险。”苏佩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坐在这个位置上,又是女人,想让我死的人能从尖沙咀排到中环。只是这一次,他们动了你。”
最后那句话里,有冰冷的杀意。
林晚看着她。这个时代的女人,尤其是一个身居高位的女人,需要多硬的骨头,才能在满是敌意的环境里站稳脚跟?
“你需要我做什么?”林晚问。
苏佩仪抬起眼:“今天下午,你去一趟西九龙总区警署。”
林晚挑眉。
“不是以林薇的身份,是以林晚——我内地来的表侄女。”苏佩仪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你经常出入警署。所以给你安排了个临时文职,帮忙整理档案室的历史卷宗。时薪五块钱,早九晚五。”
林晚接过文件袋,里面是工作证、介绍信,还有几份表格。
“这是掩护。”她说。
“对。”苏佩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档案室在警署地下二层,隔壁就是证物房和停尸间。平时很少有人去。你在那里工作,可以名正言顺接触旧案卷宗,也可以……”
她顿了顿。
“也可以暂时避开那些想找你的人的眼线。”苏佩仪转过身,眼神复杂,“绑架案虽然表面结了,但我不放心。警署里至少安全些。”
林晚点头:“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苏佩仪突然改变主意,允许她靠近警署核心。也许是因为绑匪的死让局势更复杂,也许是因为苏佩仪需要多一双眼睛,也许……是因为那晚电话里,林晚表现出的异常冷静。
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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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林晚站在西九龙总区警署门口。
建筑是英殖民时期的老楼,灰白色石墙爬满深绿色藤蔓,拱形大门上方挂着皇家徽章和“皇家香港警察”的牌匾。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色短袖制服、绿色长裤的军装警员,腰间配着点三八左轮,站得笔直。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白色衬衫,藏蓝色长裤,黑色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额角的纱布已经换成小号创可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学生,或者刚入职的小文员。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警署大门。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大厅里人来人往,穿各种制服的人快步穿梭——军装警、便衣探员、戴船形帽的女警。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旧纸张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墙上贴着通缉令和宣传海报,一张“警民合作”的标语下方,悬着1972年的挂历。
询问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警,正低头登记文件。林晚走过去,递上工作证和介绍信。
“档案室?”女警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证件,“新来的?苏警司介绍的那个?”
“是。”
女警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递回一个临时访客牌:“地下二层,楼梯下去左转到底。找陈伯,他是档案室管理员。”
“谢谢。”
林晚挂上访客牌,穿过大厅走向楼梯间。经过一排长椅时,瞥见几个蹲在墙角的古惑仔模样的年轻人,手腕上铐着手铐,满脸不在乎的表情。一个便衣探员正对着他们吼:“说!昨晚旺角那单抢劫是不是你们做的!”
七十年代的香港警署,粗糙,混乱,充满生命力。
楼梯间灯光昏暗,墙壁上的绿漆剥落大半。越往下走,空气越阴凉,消毒水味也越浓。地下二层更是安静得过分,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上挂着“档案室·闲人免进”的牌子。
林晚推开门。
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高耸的铁制档案柜像森林一样排列到深处,柜顶上堆满积灰的纸箱。唯一的光源是几盏吊得很低的钨丝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中央几张老旧木桌。
一个驼背的老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毛笔誊写标签。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陈伯?”林晚问。
老人眯眼看了看她手里的访客牌:“苏警司介绍的林姑娘?”
“是。”
“过来。”陈伯招招手,等她走近,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和一份清单,“这是你的工作。把这些年份的卷宗从柜里找出来,清点数量,检查有没有虫蛀或破损,重新编号登记。”
清单上列着十几个年份,从1955年到1965年。
“为什么要清点这些?”林晚接过钥匙。
陈伯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沙哑:“廉政公署要成立了,上头说要整顿警队风气。这些陈年旧案,说不定有漏网的线索。说白了,就是做做样子,应付检查。”
他说得很直白,语气里透着看透世事的疲惫。
林晚点头:“从哪年开始?”
“从最早的,1955年。”陈伯指了指最里面那排档案柜,“那边。小心点,有些柜子门坏了,别被铁皮划到手。”
林晚拿着钥匙走向档案柜深处。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灰尘味也越重。铁柜上贴着泛黄的手写标签:“1955-1957年·刑事案件”。柜门上的锁已经生锈,她费了些劲才打开。
柜内堆满牛皮纸档案袋,边缘磨损,用麻绳捆着。她搬出一摞,放在旁边的推车上,准备运到中央工作台。
就在她抱起第三摞时,眼角余光瞥见档案柜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个人。
她动作一顿,缓缓转头。
昏黄的灯光下,档案柜之间的狭窄过道里,确实有个模糊的人影。
穿着老式警服,戴船形帽,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林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放下卷宗,慢慢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请问——”
那人影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