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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张博涵:冷面剑客的审视 表演课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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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课设在公司十一层的多功能厅。
说是教室,其实更像个小剧场。一面墙是整幅镜面,另一面是落地窗,能看见楼下长安街的车流。木地板擦得发亮,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味——角落里堆着些没撤走的布景道具。
吴梓豪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张博涵。
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穿着深灰色中式对襟衫,背挺得笔直,正背着手看窗外的车流。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来。
“吴梓豪?”
声音浑厚,带着某种天然的威严。
吴梓豪点了点头,手心开始冒汗。他认出这个人——□□,电影学院表演系的老教授,教出过三个影帝两个影后。室友的教材扉页上印着他的照片。
“周岚跟我说了你的情况。”王教授走到镜墙前,示意吴梓豪站过来,“美院油画系大三,零表演经验,社恐,但有一张‘老天爷追着喂饭’的脸——这是她的原话。”
吴梓豪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自己。头发因为昨晚没睡好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转过来,看着我。”王教授说。
吴梓豪转身。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王教授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一寸寸剖开他的皮肤、肌肉、骨骼,直抵深处那个瑟瑟发抖的灵魂。
“知道演戏是什么吗?”王教授问。
吴梓豪摇头。
“演戏就是撒谎。”老人说,“用你的身体、声音、表情,撒一个让所有人都相信的谎。但这个谎——”他顿了顿,“必须从真话开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剑雪封喉》的片段。
“凌绝重伤倒地,云无心蹲在他面前,说:‘你受伤了。’”王教授把纸递给他,“现在,假设我是凌绝,躺在地上。你把这句话说一遍。”
吴梓豪低头看台词。很简单,四个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发干:“你……受伤了。”
“不对。”王教授依然站着,根本没躺下,“再来。”
“你受伤了。”
“不对。”
“你受伤了。”
“不对。”
第十遍的时候,吴梓豪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镜子里,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王教授问。
吴梓豪摇头。
“你只是在‘念台词’。你的眼睛在看我,但你的心在哪儿?在担心自己说不好,在害怕我批评你,在纠结发音对不对——唯独不在‘凌绝受伤了’这件事上。”
王教授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老人眼角的每一道皱纹。
“云无心是什么人?他在雪谷长大,十八年没见过外人。第一次见到受伤的人,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吴梓豪想了想,小声说:“……好奇?”
“对,好奇。”王教授退后一步,“但不是‘哇这是什么好有趣’的好奇,是‘啊,原来人受伤了是这个样子’的好奇。纯粹,天真,像孩子看见一片没见过的树叶。”
他指了指地板:“现在,我真的要躺下了。你看着我做一遍。”
老人真的躺下了,就躺在木地板上,闭上眼,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仿佛真的受了重伤。
吴梓豪看着那具身体,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雏鸟。翅膀折了,躺在地上,小小的胸脯急促地起伏。他蹲下去看,不敢碰,只是看着。
那只鸟后来死了。外婆说,它太脆弱了。
“你受伤了。”吴梓豪说。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颤抖,没有表演。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脆弱生命的确认。
王教授睁开眼睛,坐起身,拍了拍地板:“这次对了。虽然还很粗糙,但方向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表演不是技巧的堆砌,是反应的堆砌。给你一个情境,你给出最真实的反应。云无心为什么好演?因为他所有的反应,都出自本能。而本能——”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恰恰是你最不擅长的东西。你太习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画布后面,藏在耳机后面,藏在‘社恐’这个标签后面。但演戏,就是要你把自己扒开,把最里面那个东西掏出来给人看。”
吴梓豪低下头。地板上有道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像要把它盯穿。
“害怕了?”王教授问。
“……嗯。”
“害怕就对了。”老人说,“第一次上台的演员,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医生,第一次站上讲台的老师——都会害怕。但你要记住,害怕是燃料,不是路障。”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吴梓豪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张博涵站在门口。
他比海报上看起来更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很宽,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没化妆,头发随意地抓了几下。但那张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像刀削出来的,下颌线利落得近乎锋利。
他没有笑,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整个教室的气压就低了下来。
“王老师。”他朝王教授点了点头,声音比吴梓豪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来了?”王教授显然跟他很熟,“过来见见你的云无心。”
张博涵走过来。他的步伐很大,几步就跨到了镜墙前。吴梓豪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吴梓豪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薄荷混着雪松的味道,可能是沐浴露,也可能是古龙水。很干净,但也很冷。
张博涵垂眼看他。
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审视。从头发,到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再到脖子,最后又回到眼睛。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秒钟,但吴梓豪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脸是贴的。”张博涵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件商品,“但眼神不对。”
他转向王教授:“太木了。云无心是至纯,不是至呆。”
吴梓豪的手指蜷缩起来。
“所以才要上课。”王教授倒是很淡定,“你以为谁都像你,第一部戏就开窍?”
张博涵没接话。他又看了吴梓豪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在他紧握的手上。
“紧张?”
吴梓豪点点头。
“紧张有用吗?”张博涵问。
吴梓豪摇头。
“那就不该紧张。”张博涵说得很理所当然,“浪费时间。”
他脱下外套,里面是件白色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流畅,能看见清晰的肌肉走向。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把杆上,走到教室中央。
“剧本看了吗?”他问。
“……看了前五集。”
“云无心的台词背了吗?”
“背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吴梓豪说不出话。
张博涵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份剧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第三集第七场,云无心问凌绝的那个问题。现在念。”
吴梓豪接过剧本。那场戏他记得——
凌绝在擦拭断剑,云无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
“剑是什么做的?”
“铁。”
“铁是什么?”
“……矿石炼的。”
“矿石是什么?”
凌绝终于转过头看他:“你为什么问这个?”
云无心歪着头,眼睛很亮:
“因为你的剑,看起来很难过。”
吴梓豪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云无心当时的状态。好奇,天真,不懂剑,也不懂为什么剑会“难过”。
他看着张博涵——虽然现在张博涵没拿剑,只是站在那里,但那个眼神,那个姿态,已经有点凌绝的影子了。
“因为……”吴梓豪开口,声音很轻,“你的剑,看起来很难过。”
空气安静了几秒。
王教授挑了挑眉。
张博涵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笑,不是赞许,而是一种……被打断节奏的怔愣。他盯着吴梓豪,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再来一遍。”他说。
“因为你的剑,看起来很难过。”
“再来。”
“因为你的剑,看起来很难过。”
第十遍的时候,张博涵忽然上前一步。
距离太近了。近到吴梓豪能看清他瞳孔的纹路,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咖啡味。
“现在,”张博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你不是在念台词。你是真的觉得,我的剑在难过。为什么?你看出了什么?”
吴梓豪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到他手上。张博涵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或者握器械留下的。
“因为……”他慢慢地说,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松,“因为你擦剑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受伤的鸟的羽毛。但你的眼睛……很凶。手在安慰它,眼睛却在恨它。所以剑会难过。它不知道你到底是爱它,还是恨它。”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这些话不是剧本上的。剧本上只有那句“因为你的剑,看起来很难过”。后面这些,是他自己冒出来的。
张博涵后退了一步。
他转过头,看向王教授。
王教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有点意思。”张博涵说,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什么。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教室,看向楼下的车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明天上午九点,一号摄影棚,定妆照。”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吴梓豪说,“别迟到。”
然后他拿起外套,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吴梓豪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过关了。”王教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张博涵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他说‘有点意思’,就等于别人说‘很有天赋’。”
吴梓豪还在想刚才的事:“我刚才说的那些……”
“即兴发挥,很好。”王教授说,“记住这种感觉。演戏不是背台词,是活在角色里,然后用角色的眼睛看世界,用角色的嘴说你想说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吴梓豪:“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吴梓豪抬起头。
“张博涵是个好演员,也是个难搞的搭档。”老人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对戏的要求很高,对对手演员的要求更高。跟他演戏,你不能掉链子,一次都不能。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吴梓豪懂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镜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镜子里,那个穿着白T恤的男孩站在空旷的教室里,脸还红着,眼睛里有茫然,有不安,但好像……也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微弱的光。
“明天……”吴梓豪小声问,“我该穿什么去?”
王教授笑了:“穿你平时穿的衣服就行。不过——”
他指了指吴梓豪的头发:“最好剪一下。云无心不需要这么厚的刘海。”
吴梓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有点长了。
“还有,”老人走到门口,回过头,“今晚把剧本通读一遍。特别是凌绝和云无心的对手戏,至少看三遍。明天张博涵可不会像今天这么好说话。”
门关上了。
教室里只剩下吴梓豪一个人,和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长安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蚁。远处,国贸三期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北京。
欢瑞。
张博涵。
《剑雪封喉》。
这些词像一块块拼图,正在他面前缓缓拼凑出一个全新的世界。而他站在这个世界的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却不知道该不该推开那扇门。
不。
钥匙已经插进锁孔了。
门,马上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