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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剧本围读:医仙之子云无心 剧本围读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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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围读安排在次日下午两点,公司三号会议室。
吴梓豪提前二十分钟到,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条会议桌旁,导演、副导演、摄影指导、美术指导、服化道负责人……每个人都低着头在看手里的剧本,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梓豪来了?”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笑着朝他招手,“来来,坐这儿。”
那是导演李正,五十岁出头,微胖,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吴梓豪昨天在资料上看过他的照片——拍过三部古装爆款,以细腻的情感处理和镜头美学著称。
吴梓豪在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旁边就是张博涵。
张博涵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更加分明。他正在看剧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时不时在页边做标注。吴梓豪坐下时,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李导敲了敲桌面,“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吴梓豪,云无心的扮演者。梓豪,跟大家打个招呼。”
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吴梓豪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大家好,我是吴梓豪……请多关照。”
“声音大点儿!”坐在李导旁边的副导演是个大嗓门,“这会议室有回音,你声音小了我们听不见!”
吴梓豪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稍微提高音量:“我是吴梓豪,请多关照。”
“行了行了,别吓着孩子。”李导笑着打圆场,又指着在座的人一一介绍,“这位是摄影指导老陈,这位是美术指导刘老师,这位是造型总监薇薇安……”
吴梓豪努力记住每张脸和每个名字,但脑子已经有点乱了。
“剧本都看了吧?”李导问。
众人点头。
“那咱们从第一集开始。博涵,你先来?”
张博涵“嗯”了一声,合上剧本。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垂落在桌面上。
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已经变了。
不是表情,不是动作,是眼神。刚才那个疏离的、平静的张博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戾气、眼底结冰的男人。即使穿着高领毛衣,即使坐在明亮的会议室里,他身上也散发出一种真实的、血腥的寒意。
吴梓豪的呼吸窒了窒。
“场一,夜,雪谷。”张博涵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砂砾般的粗粝感,“凌绝踉跄入谷,黑衣染血,左手握断剑。他跌倒在雪地,咳血。”
他念的是剧本提示,不是台词。但每一个字都像有了重量,砸在会议室的地板上。
“镜头特写,”张博涵继续,声音压得更低,“断剑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上。血是热的,雪是冷的。血在雪上化开,像开了一朵花。”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吴梓豪。
那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过来。
吴梓豪的手指猛地收紧。
“该你了。”张博涵说。
吴梓豪低头看剧本。云无心的第一句台词,四个字。他昨天练了几十遍,在镜子前,在空教室里,在王教授的注视下。
但此刻,在张博涵的注视下,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冻住了。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
“云无心,”李导温和地提醒,“你从雪里挖出草药,然后看到凌绝,说……”
吴梓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没有看张博涵的眼睛——不敢看。他看的是张博涵的衣领,看的是他喉结的位置,然后,努力想象那里有一道伤口,正在流血。
“你受伤了。”他说。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点试探的、不确定的语气。不是陈述,是确认。像在问:你真的受伤了吗?怎么会受伤呢?
张博涵的瞳孔微微一缩。
“谁?!”他接词,声音陡然拔高,断剑横在胸前的动作没做,但所有人都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那个姿态。
吴梓豪被那声音里的杀气激得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稳住了。剧本上说,云无心是“歪了歪头”。
于是他真的歪了歪头,像在看一只奇怪的动物。
“剑气伤了肺脉,”他慢慢地说,视线从“伤口”往上移,终于对上了张博涵的眼睛,“再动真气,会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笃定。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像在说“天要下雨了”一样自然。
张博涵没接词。
他盯着吴梓豪,眼神里的杀气一点点褪去,变成了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是审视,是怀疑,是计算,是……一丝极细微的动摇。
剧本上,这里凌绝应该问:“你是医仙谷的人?”
但张博涵沉默了三秒。
三秒,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漫长得像三个世纪。
然后他说了句剧本上没有的台词。
“……你不怕我?”
声音很低,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但依然有那种狼一样的警觉。
吴梓豪愣住了。
剧本上没有这句。他该接什么?该说什么?
会议室里,副导演想开口提醒,被李导一个眼神制止了。
吴梓豪看着张博涵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混杂了痛苦、怀疑、戒备,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对温暖的渴望。
他忽然想起了那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雏鸟。小小的,毛茸茸的,躺在他手心发抖,但依然用喙啄他的手指。
“怕什么?”他轻轻地问,是真的疑惑,“你快要死了。”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是台词。这也不是剧本上的话。
但张博涵笑了。
很短暂的一个笑,像雪地上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下面深埋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剧本上的台词。
“……你是医仙谷的人?”
“该你了!”副导演终于忍不住,提醒吴梓豪。
吴梓豪这才回过神,看向剧本。下面该他接词了——云无心“没有回答”,而是“专注地看着伤口,长睫垂下”。
于是他低下头,视线落回张博涵的衣领,想象那里有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他抬起手——没有真的碰到对方,只是在虚空中做了个“揉碎药草”的动作,然后掌心朝下,轻轻按下去。
“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自己念了这句舞台提示,然后补充道,“雪落在他睫毛上,很久都没有化。”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真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
不是看剧本围读,是在看一场戏。
张博涵盯着吴梓豪低垂的睫毛,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说出了凌绝在这一场的最后一句词。
“……为什么救我?”
剧本上,云无心的回答是沉默。他继续治伤,不回答。
但吴梓豪抬起眼,看着张博涵,很认真地说:“谷里的雪化了,明年春天会长出新的草。受伤的兔子好了,还会蹦蹦跳跳地来偷吃我的草药。你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他昨晚看剧本时,在第五页记下的台词。是后面几集的戏,云无心回答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但放在这里,竟然出奇地合适。
张博涵的呼吸停了半拍。
李导忽然鼓起掌来。
“好!”他眼睛发亮,“这段即兴加得好!把云无心的纯和凌绝的疑完全对上了!编剧呢?记下来,这段可以考虑保留!”
坐在角落里的编剧助理赶紧在电脑上打字。
张博涵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疏离的状态。他拿起铅笔,在剧本上划了几笔,没说话。
“继续继续!”李导兴致很高,“第二场!”
围读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
后面的戏,吴梓豪渐渐放松了些。虽然还是会紧张,会卡壳,会念错词,但至少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完全说不出话。
他发现,只要不看张博涵的眼睛,他就能稍微进入状态。看他的下巴,看他的肩膀,看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在翻剧本时动作很利落,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而且张博涵没有再即兴加词。他严格按剧本走,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但吴梓豪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在听他念词时,身体是微微前倾的,眼神是专注的。
他在“听”,而不只是在“等自己说完”。
中场休息时,吴梓豪去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买水。刚投完硬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刚才那段,是你自己想的?”
吴梓豪转过身,张博涵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没喝,只是看着他。
“哪段?”吴梓豪小声问。
“雪化了,草会长出来那段。”
“……嗯。是剧本后面云无心的台词,我记下来了,觉得用在这里也可以。”
张博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
“为什么觉得可以用在这里?”
吴梓豪想了想,说:“因为……云无心不懂仇恨,不懂报恩,也不懂为什么救人还需要理由。他救凌绝,和他救一只兔子,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生命,都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雪化了还有草,兔子伤了还会跑,但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组织语言,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张博涵看着他,没说话。
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照在吴梓豪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眼睛在认真思考时会微微眯起,睫毛垂下来,像蝶翼。
“你很懂云无心。”张博涵说。
“我……不懂。”吴梓豪摇头,“我只是觉得,他应该这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如果你是他,你会救凌绝吗?”
吴梓豪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在“演”云无心,在努力理解他,成为他。但“如果我是他”……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没遇到过那种情况。”
张博涵又喝了口水,然后把瓶盖拧回去。
“下午的围读,继续保持这个状态。”他说,“但别再加词了。剧本是编剧写的,我们有我们的任务——把编剧写的东西演活,不是改写它。”
吴梓豪点点头。
“还有,”张博涵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明天定妆照,别迟到。”
又是这句话。
吴梓豪看着他走进会议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其实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教他、甚至……肯定他。
虽然方式很硬,很直接,近乎粗暴。
但至少,他在看。
回到会议室,下半场围读开始。
这次吴梓豪放松多了。他开始注意其他人的台词,注意导演的调度,注意摄影指导说的“这里镜头要从上往下打”,注意美术指导说的“雪谷的布景会用真雪,但会混入白色泡沫颗粒,增加反光”。
原来一部戏的背后,有这么多人在努力。
原来演戏,不是一个人站在镜头前念台词那么简单。
结束时已经快六点了。窗外的天暗了下来,长安街亮起路灯。
“今天就到这里!”李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大家都辛苦了。特别是梓豪,第一次围读,表现不错!”
其他人也纷纷收拾东西离开。副导演拍了拍吴梓豪的肩:“小伙子有灵气,好好干!”
吴梓豪小声说谢谢。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剧本上记满了笔记——哪里要停顿,哪里要吸气,哪里眼神要往哪看。他的字很小,很工整,像他画画时的草图标注。
“还不走?”
吴梓豪抬起头,张博涵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
“马上。”吴梓豪把剧本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张博涵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忽然说:“你刚才那段即兴,李导说保留,但编剧不一定同意。”
吴梓豪抬起头。
“林深老师对剧本有很强的控制欲。”张博涵说,语气很平淡,“他写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改。所以下次,别再做这种事了。”
吴梓豪低下头:“……对不起。”
“不用道歉。”张博涵说,“你演得很好。但在这个行业,演得好不一定是对的。有时候,听话比演得好更重要。”
他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会议室。
吴梓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桌上的剧本散乱地放着,一次性水杯里还有没喝完的咖啡,白板上写着今天围读的场次。
听话比演得好更重要。
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
背起背包,关灯,关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电梯口时,他看见张博涵还在等电梯。男人背对着他,单手插兜,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模糊的自己的脸。
吴梓豪停下脚步,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电梯“叮”一声到了。
张博涵走进去,转过身,看见了他。
“不进来?”他问。
吴梓豪赶紧小跑过去,挤进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一个个跳动。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吴梓豪盯着楼层数字,张博涵看着电梯门。
“明天几点?”吴梓豪小声问。
“九点。一号棚。”张博涵说,“别化妆,素颜去。造型师要根据你的脸设计妆发。”
“哦。”
又是沉默。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张博涵先走出去,吴梓豪跟在后面。大厅里灯火通明,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张博涵,眼睛亮了亮,但没敢打招呼。
走到大门口,张博涵停住脚步。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北京的夜色里,没回头。
吴梓豪站在玻璃门内,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