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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易收尸 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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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的人不再挣扎。
南宫雪月感觉到箍在怀里的人软了下去,才松了力道,还没好的伤口又裂开了,他急促的喘气。
他快要死了。
从南宫家被灭门的那一夜起,他就知道。丹田碎了,手臂被折断,胸腹被贯穿,喉咙被割开,他们不杀他,只是觉得这样的他根本不可能活着。
除非神仙显灵,否则他必死。
他已经在这座破庙里躺了很久了。久到他记不清日子,久到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每天靠屋顶漏下来的那点露水活着,靠身体里最后那点不甘撑着。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不代表他不恨那些等着他死后吃肉的秃鹫。
有个乞丐想要来偷他的东西,一直在外面徘徊了三天。他知道,这个乞丐只是在等他死,等他死了好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
终于忍不住拿走银票后,看他没死,又每天来喂他水和馒头,当然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像秃鹫一样。
秃鹫不吃活物,它们盘旋在将死之人的头顶,耐心地等着,等最后一口气咽下去,就扑上来啄食腐肉。
他恨秃鹫。
想他南宫雪月,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南宫家的少主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南宫公子”?
如今却落到这般田地,躺在一座破庙里,身上的伤口烂得生蛆,被一个贪婪的乞丐盯住,等着他咽气。
死后说不定还要被折辱。
他不甘心。
南宫雪月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这个乞丐的脖子上。
他已经没有力气杀人了,但他的牙齿还在。他咬破了皮肉,温热的液体涌进嘴里,他贪婪地吮吸着。
死前带走一个,总比一个人死在荒郊野外好。
鲜血入口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股微弱的气流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往下淌,流入他已经破碎的丹田。丹田早就碎了,存不住任何内力,但这股气流没有消散,在他体内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沉入四肢百骸,舒缓着身上的伤口。
南宫雪月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那个被他压在身下满脸血污的的乞丐。
极阴之体。
南宫家遍寻不到的极阴之体。
南宫家的功法特殊,修炼者必须是纯阳体质,但功法练到第七层之后会遭遇瓶颈,届时必须找到极阴之体的人双修,才能突破最后一层,达到大圆满。
南宫家百年来出了无数天才,但没有一个人练到第八层,不是因为功法不行,而是因为——
极阴之体的人,百年难遇。
南宫家找了几十年,派出了无数人,翻遍了整个江湖,都没有找到。
现在,在他快要死的时候,在他躺在这座破庙里等死的最后时刻——
极阴之体自己送上门来了。
天意弄人。
天意弄人!
南宫雪月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声,笑着笑着,又很快就变成了咳嗽,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他还有一线生机。
身上的伤神医谷可治,丹田破碎可通过双修治愈。但神医谷谷主行踪不定,他现在的状态,连这座破庙都出不去,更别提找人。可是——
如果这个人愿意帮他。
如果他能说服这个人。
如果……
南宫雪月泄了那口气,整个人压在了张妤身上,再也动不了了。大悲大喜之间,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张妤是被压醒的。
她先是感觉到窒息,有巨石压在她胸口上,沉甸甸的让她喘不上气。然后是疼,脖子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个人压在身下。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一动不动,身体冰凉,像死了一样。
他的伤口在昨晚的挣扎中全部裂开了,她身上、脖子上、脸上全是血,血浸透了她的衣服,黏糊糊的。
想起窒息后的濒死感,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猛地将他从身上推开,连滚带爬地缩到三丈开外,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
秘籍不能要了。
她太贪心了。第一次拿了银票就该走,她非要回来;第二次喂了水就该走,她非要留下来等秘籍,结果呢?差点被一个将死之人掐死。
贪心是会死人的。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一排牙印,破了皮,还在渗血,这就是代价。幸好对方伤势太重,没有力气掐死她。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庙门口走。
“想要……武功……秘籍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低沉、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张妤的脚步顿住了。
“我……可以教……你。”
她转过身。
那个人躺在地上,保持着扭曲的姿势一动没动。但那只独眼是睁开的,正看着她。
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旧的还是新的。喉咙上的伤口在说话的时候,不停的渗出血丝,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张妤站在原地,没有动。
虽然对方刚才想要杀她,但毕竟是她先起了歹心。她偷了他的银票,又趁他重伤翻他的衣服,换成谁都不会善罢甘休。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破屋顶的洞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
张妤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但五官的轮廓还在,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下颌线条锋利。如果不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不是瘦成了这副鬼样子,他大概长得很好看。
但张妤很快别开了眼。
“你愿意给我武功秘籍?”她问,声音还在发抖。
“嗯。”
“为什么?”她警惕地看着他,“你昨天还想杀我。”
南宫雪月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喘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我快死了。”
张妤没有说话。
这是事实。她看得出来,他的伤口大面积感染,低烧不退,身体已经在溃烂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古代,这样的伤,就是死刑。
“但我想死之前舒服一点。”他说着,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我教你武功,你照顾我。换吃的……换药……换水……收尸,我不想一个人死在这里。”
他的要求很低。不是求她去找大夫,不是求她救他的命,只是——
别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
张妤看着他。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瞎了一只眼,喉咙被割开,手臂被折断,大腿被扭曲,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张妤心中怜悯,他是书里的背景板,没有人在意他在死之前到底在想什么,曾经锦衣玉食的南宫公子,现在只是一个不想孤独地死在荒郊野外的将死之人。
“成交。”她说。
对方是个没有行动能力的瘫痪,只要她不靠近,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的靴子。”他嘴角抽动了一下,说,“靴子底有双层,秘籍就夹在里面。”
张妤低头看了看他的脚。那双靴子沾满了血和泥,但依旧能看得出来做工精致,看起来确实有点厚,怪不得男主一眼就找到了,而她却遍寻不得。
她用一根棍子远远地挑开靴子,又撕开靴底的双层垫层,里面夹着一块帕子。
薄如蝉翼,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塞在夹层里。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帕子大约两个手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张妤大喜过望,捧着帕子就读了起来。
然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普通的繁体字她大概能猜出来,但“气沉丹田,X守X关,以XX气,以气X血……”
整块帕子上写的内容,她有一半的字不认识,认识的那些字连在一起也看不懂。
她抬起头想问,却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又变得若有若无,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张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帕子小心地叠好,贴身放起来,拿起包袱走出了破庙。
她要进城找大夫,还要买书,知道那些秘籍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还有绷带、伤药、一个陶罐熬药、一床被褥……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需要买的东西,脚步越来越快。
反正用的是他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