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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绑缚   赵君阳 ...

  •   赵君阳回到永宁宫时,青萝已经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封信。
      “公主,东宫那边递来的。”
      赵君阳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信是太子赵承胤写的,措辞客气,邀请她三日后参加东宫的赏花宴。
      赏花宴。赵君阳嗤笑一声。她与赵承胤势同水火,满朝皆知,他突然邀她赴宴,要么是鸿门宴,要么是另有所图。
      “知道了。”她把信揉成一团,随手丢给青萝,“烧了。”
      “是。”

      赵君阳走进内殿,没有像往常一样躺下,而是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沈谦。
      然后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今天的事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沈谦的态度、他的眼神、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找出这个人的弱点。
      但一时半刻,她找不到。
      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个在朝堂上混了五年的人。
      但赵君阳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干净的人。每个人都有弱点,都有欲望,都有可以被利用的东西。沈谦的弱点藏在哪里,她暂时不知道,但她会找到的。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妆奁的暗格里。那个暗格里还放着其他几样东西——一枚旧玉佩(母妃遗物),一卷泛黄的信笺(母妃手书),以及一份她花三年时间整理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直接或间接参与构陷母妃的人。
      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高高在上,享受着权力带来的荣华富贵。
      太后。
      太后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赵君阳合上妆奁,手指在锁扣上停留了片刻。
      她需要帮手。
      单凭她一个人,扳不倒太后。她需要朝中有人为她说话,需要有人帮她查清当年的真相,需要有人在她与太后正面交锋时站在她这边。
      沈谦,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皇帝信任他,朝臣敬重他,而且他没有卷入任何派系——这种人,一旦站到你这边,就是最大的助力。
      问题是,怎么让他站过来?
      赵君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沈谦这个人,用钱收买不了,用权引诱不了,用色……她想了想,否定了这个选项。这个人对她的态度,不像是会被美色打动的那种。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赵君阳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三天后,东宫赏花宴。
      赵君阳到得不早不晚,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宫装,头戴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美得张扬而锋利。她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花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她,目光复杂——有忌惮,有厌恶,有好奇,也有那么一两道带着欣赏的视线。
      赵君阳不在意这些。她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目标。
      沈谦也在。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正在与一个中年文士低声交谈。他今天穿的是便服,一身竹青色的长衫,看起来比在崇文馆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
      赵君阳没有直接去找他,而是走到女眷那边坐下,与几位公主王妃虚与委蛇了几句。她的耐心很好,像一只蛰伏的猫,等着合适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宴会进行到一半,太子赵承胤起身敬酒。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面容俊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脊背发凉。
      “今日邀诸位前来,一是赏花,二是议事。”赵承胤举着酒杯,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赵君阳,“父皇有意在江南增设织造局,此事关乎国计民生,我想听听诸位大人的意见。”
      赵君阳端着茶杯,不动声色。
      她知道赵承胤想干什么。江南织造局是一块肥肉,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江南的财源。赵承胤想借这个机会拉拢朝臣,巩固自己的势力。
      果然,几个与东宫交好的大臣纷纷发言,支持太子的提议。一时间,厅内气氛热络起来,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议事。
      赵君阳放下茶杯,忽然开口:“太子殿下,臣妹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赵承胤看向她,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寒意:“嘉宁但说无妨。”
      “江南织造局的事,臣妹不懂。”赵君阳语气平淡,“但臣妹听说,江南今年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朝廷的赈灾银两却迟迟拨不下去。太子殿下此时提增设织造局,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骤变。
      几个原本附和太子的官员面露尴尬,赵承胤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嘉宁倒是关心民间疾苦。”赵承胤的语气冷了几分,“不过朝廷的事,不是你一个公主该过问的。”
      “太子殿下说得对。”赵君阳微微一笑,“臣妹确实不该过问。只是臣妹记得,父皇前几日还在朝堂上痛斥官员‘不顾民生,只顾私利’。太子殿下此时提增设织造局,恐怕会让父皇误会。”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承胤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当然知道皇帝对江南水患一事的态度,赵君阳这是在提醒他——你做的事,皇帝未必不知道。
      “嘉宁多虑了。”赵承胤咬着牙挤出笑容,“我提议增设织造局,正是为了增加朝廷收入,以便更好地赈灾。”
      “原来如此。”赵君阳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倒是臣妹多嘴了。”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随口一提。她是故意的。
      这场交锋,明面上是赵承胤占了上风——他毕竟是太子,赵君阳不敢太过分。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嘉宁公主不怕太子,而且她手里有牌。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不如之前融洽。
      赵君阳趁人不注意,起身离席,往后花园走去。
      她知道沈谦会来。
      果然,她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坐了不到一刻钟,沈谦便出现了。
      他没有假装偶遇,而是径直走进凉亭,在她对面坐下。
      “公主今日不该说那些话。”他开门见山。
      “为什么?”赵君阳挑眉。
      “太子殿下好颜面,公主殿下当众让他难堪,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赵君阳冷笑,“他本就视我为眼中钉,多一件少一件,有什么区别?”
      沈谦沉默了一瞬,说:“有区别。以前他对你只是忌惮,从今天起,他会恨你。”
      “恨?”赵君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太傅,在这皇宫里,恨比忌惮好。忌惮的人会算计你,恨你的人只会想杀你——而杀人,是最容易防备的。”
      沈谦看着她,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
      “公主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不累么?”
      赵君阳的笑容消失了。
      “太傅管得未免太宽。”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请你来,不是听你说教的。”
      “那公主请我来,是想说什么?”
      赵君阳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沈谦意料的动作——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枚玉佩。
      沈谦低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枚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是他年少时丢失的那一枚。他一直以为是在搬家时不慎遗失的,没想到……
      “这枚玉佩,是太傅亡母的遗物吧?”赵君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太傅幼年丧母,家道中落,靠着自己的才学一步步走到今天。太傅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谦的手微微一颤。
      那动作极小,极短暂,但赵君阳捕捉到了。
      “太傅不必紧张。”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懂你。”
      她蹲下身,与坐着的沈谦平视。
      “太傅的母亲,是被权贵欺凌至死的。太傅当时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这些年太傅拼命读书、拼命往上爬,是想证明什么?是想为母亲讨个公道?还是……想弥补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沈谦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赵君阳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有了答案。
      她赌对了。
      从她看到沈谦的第一眼起,她就觉得这个人的眼神不对劲。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刻意修炼出来的。真正平和的人,眼中不会有那种……被压抑的东西。
      后来她让人去查了沈谦的底细,查到了他母亲的死因。
      那一刻她就知道,沈谦是她要找的人。
      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
      “太傅,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赵君阳站起身,目光落在远处的宫殿飞檐上,“你想为母亲讨公道,想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但你一个人做不到——就像当年的我,一个人也活不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沈谦。
      “帮我。帮我查清母妃的案子,帮我扳倒太后。作为交换——”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名单。
      沈谦低头看去,呼吸微微一滞。
      名单上的人名,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陌生的。但在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详细的罪行——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欺压百姓……
      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吏部侍郎周明远。
      当年欺辱沈谦母亲致死的那个权贵,如今已经升任吏部侍郎,位高权重。
      沈谦抬起头,看向赵君阳。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疯狂,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
      “太傅,我不是在威胁你。”她轻声说,“我是在邀请你。”
      “邀请我什么?”
      “邀请你和我一起,把那些该死之人,一个一个,送往地狱。”
      凉亭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花枝,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份名单上。
      沈谦终于开口:“公主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赵君阳微微一笑:“因为太傅和我一样——有些事,不做完,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轻快,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对了,那枚玉佩,太傅收好。下次再丢,可就不一定能找回来了。”
      沈谦看着石桌上的玉佩和名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母亲被抬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他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娘,我会替你报仇的”。
      母亲只是摇了摇头,用最后一口气说:“谦儿,别恨。恨会让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没有听。
      这些年,他把恨意压在心底,用最体面的方式往上爬。他告诉自己,只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就能用律法、用规则去惩罚那些坏人。
      但此刻,赵君阳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闭的门。
      有些事,不做完,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被赵君阳保管得很好,光滑温润,像是从未丢失过。他翻到背面,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沈”字——那是母亲生前请人刻的,说“等谦儿长大了娶媳妇了,这块玉佩就是他的传家宝”。
      沈谦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将玉佩小心收好,连同那份名单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赵君阳离开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满地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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