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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傅   日清晨 ...

  •   日清晨,赵君阳难得地准时出现在崇文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只简单挽了个堕马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这副打扮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倒像个寻常的官家小姐。
      崇文馆的宫人们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位“稀客”的到来感到意外。
      赵君阳不在意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最后排的角落坐下,支着下巴看向窗外。
      陆续有其他皇子公主到来。三皇子赵承煜进门时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坐到了离她最远的位置。五公主赵灵曦倒是怯生生地叫了声“皇姐”,赵君阳连眼皮都没抬。
      她与这些所谓的兄弟姐妹向来没什么交情。母妃出事那年,这些人的母妃们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如今她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被打入冷宫,有的还在后宫里苟延残喘,争着那点可怜的恩宠。
      而她,从一个任人欺凌的落魄公主,一步步走到今天——满宫上下,没有人敢再轻视她。
      没有人。
      殿门再次被推开,脚步声沉稳有力。
      赵君阳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殿内的气氛变了。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皇子公主们安静下来,连三皇子都端正了坐姿。
      “今日讲《春秋》。”
      声音清朗如泉,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然的沉静与威严。
      赵君阳这才转过头。
      沈谦站在讲案后,一身玄青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进贤冠。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端正,算不上多么出众的长相,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气度——像是深山里的古松,不争不抢,自有一种风骨。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在赵君阳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赵君阳捕捉到了那个目光。平静,淡然,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甚至……有一点点审视的意味。
      这让她很不舒服。
      她习惯了别人怕她。那些宫女太监们看她时,眼中有恐惧;那些皇子公主们看她时,眼中有厌恶和忌惮;那些朝臣们看她时,眼中有算计和试探。
      唯独没有人像沈谦这样看她——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人。
      赵君阳把下巴支在手掌上,眼睛迎面对视,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意思。
      沈谦已经开始授课。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讲的是“郑伯克段于鄢”。赵君阳对这些内容毫无兴趣,她只是盯着沈谦看,像一个猎手在观察猎物。
      她注意到一些细节。
      沈谦的官袍袖口磨损了,却没有换新的。他翻书时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他的站姿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直,而是一种骨子里的端正。
      寒门出身,凭才学一路做到太傅。赵君阳在心里默默评估——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清高到不食人间烟火,要么就是藏得极深。
      她倾向于后者。
      因为真正清高的人,活不到这个位置。
      授课进行到一半,五公主赵灵曦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小姑娘紧张得结结巴巴,把“庄公”说成了“庄工”,三皇子带头笑起来,赵灵曦涨红了脸,眼眶里蓄满了泪。
      赵君阳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反应。
      “五公主答得不错。”沈谦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而笃定,“‘庄公’与‘庄工’,一字之差,意思天壤之别,但能记得这个典故本身,已胜过许多人。”
      赵灵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沈谦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坐吧。”
      赵灵曦吸了吸鼻子,乖乖坐下。三皇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有些挂不住。
      赵君阳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沈谦……有点意思。
      他不卑不亢,既不讨好权贵,也不刻意踩低别人。在这种人人自危的宫廷里,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授课结束后,皇子公主们陆续离开。赵君阳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往殿外走。
      经过讲案时,沈谦正在整理书卷,头也没抬。
      赵君阳停下脚步。
      “太傅。”
      沈谦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公主有何指教?”
      “昨日我处置了一个宫女。”赵君阳直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波动,“太傅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
      “太傅以为如何?”
      沈谦沉默了片刻,说:“公主之怒,若用在正途,可震宵小,而非逞凶。”
      赵君阳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他会劝她仁慈,会指责她残暴,会假装什么都没听说。唯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是指责,不是规劝,而是……一种近乎中性的评价。
      “逞凶?”赵君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太傅觉得我在逞凶?”
      “那宫女曾欺凌公主多年,死有余辜。”沈谦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公主处决她的方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得罪我的人,就是这个下场’。这有用,但不够好。”
      “不够好?”
      “杀一人可震慑十人,但杀百人只会让所有人恨你。”沈谦将最后一卷书放好,终于正面看向她,“公主想要的是安全,不是仇恨。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公主应该分得清。”
      赵君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分得清。
      她当然分得清。
      但安全?她从十岁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安全。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只有让别人怕你,你才能活下来。这是她用血换来的道理。
      “太傅说得轻巧。”她的声音冷下来,“像太傅这样的人,自然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不懂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关在冷宫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被宫女太监轮流欺负是什么感受。”赵君阳一字一句地说,“太傅从小饱读诗书,一路平步青云,恐怕连饿肚子的滋味都没尝过吧?”
      沈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赵君阳没能捕捉到。
      “公主说得对。”他最后说,“臣的确不懂。”
      这倒让赵君阳意外了。她以为他会辩解,会讲一番大道理,会说“我虽未经历但能理解”之类的场面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承认了——我不懂。
      这种坦诚反而让赵君阳准备好的那些尖刻话语无处安放。她沉默了几秒,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太傅。”
      “嗯。”
      “你惧怕我么?”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沈谦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怕。”
      赵君阳没有回头,但她嘴角微微翘起。
      不怕她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但沈谦显然不是傻子。
      那事情就变的有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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