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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杖毙 永宁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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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宫前的石砖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血腥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赵君阳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院中行刑的场面。她的手指白皙纤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栏,节奏不紧不慢,仿佛在听一出乏味的戏。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被按在长凳上的宫女秋菱已经喊哑了嗓子,臀腿间的衣料被血浸透,杖刑却仍在继续。执杖的太监面色如常,一下一下,力道均匀,像是做了千百遍般熟练。
赵君阳打了个哈欠。
她身旁的大宫女青萝微微侧过脸,有些不忍,却不敢出声。她伺候公主三年,早已摸清规矩——公主下令时,任何人都不得求情。上一个试图劝阻的宫女,如今还在浣衣局里洗着永无止境的衣裳。
“二十。”
“二十一。”
执杖太监报数的声音机械而平板。
秋菱已经不再喊叫了,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鸟。她的指甲在地上抓出几道白痕,指尖渗出血珠。
赵君阳终于停下了敲击的动作。
她站起身,裙摆逶迤拖过石砖,走到秋菱面前,蹲下来。
“你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母妃的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秋菱浑身剧颤,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头。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混着泥土糊了满脸,眼中满是惊惧。
“奴、奴婢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
“不知道?”赵君阳歪了歪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秋菱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十年前,你不过是个洒扫的小宫女,却敢在本宫的饭食里掺泥沙,在被褥里放冰碴。是谁指使的,本宫不关心。但你有一件事,本宫记得很清楚——”
她的声音忽然冷下去,像刀刃划过冰面。
“那年先皇后出事的前夜,是你值夜。你明明听见了动静,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对了,你还在背后跟人说,‘皇后娘娘是畏罪自尽的’。”
秋菱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畏罪。”赵君阳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而天真,像极了十岁前那个还未失去母亲的孩童,“你倒是说说,犯了什么罪呀?”
“奴婢、奴婢只是听人说的……不是奴婢……”
“哦?听谁说的?”
秋菱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再开口。
赵君阳等了片刻,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这团颤抖的肉块,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平静。
“继续。”
她转身往回走,身后重新响起沉闷的杖击声。
“三十。”
“三十一。”
赵君阳走回廊下,端起青萝递来的茶盏,浅啜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贡君山银针,汤色杏黄明亮,入口清甜。她微微蹙眉——太甜了。
“换一盏。”她把茶盏搁回托盘,“以后少放半匙蜜。”
“是。”青萝低头应声。
“三十五。”
“三十六。”
秋菱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赵君阳闭上眼睛,后脑靠在廊柱上,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浅灰色的阴影,像一只栖息在枝头的蝶。
“五十。”
执杖太监停了手,小跑到她面前跪下:“公主,人已经没气了。”
赵君阳睁开眼,看了一眼院中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喂狗。”
“是。”
太监们动作麻利地抬起尸身,有人提来水桶冲刷石砖上的血迹。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永宁宫前又恢复了整洁,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腥气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赵君阳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去准备一下,明日太傅授课,可不要迟到了。”
青萝一愣。公主从不把授课当回事,每月能去个两三回已是难得,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
但她不敢问,只是低头应了声“是”。
赵君阳走进内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光线暗下来,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想抬脚,却想压了一座大山。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微微颤抖。
只是微微。
她很快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点脆弱便被疼痛压了下去。
殿内空荡荡的,她的床帐是深青色,厚重得几乎不透光。她躺上去,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母妃。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十年前,她也是在这个时辰被叫醒的。宫女们慌慌张张地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推着她往正殿跑。她记得自己赤着脚,脚底踩在冰凉的砖上,一路跑一路有人喊——
“皇后娘娘出事了!”
她跑到的时候,母妃已经悬在梁上。
白色的衣裙,白色的绫缎,苍白的脸。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枯萎得无声无息。
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曾经风华绝代、母仪天下的母妃会悬梁自尽。
后来她渐渐长大,从宫女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真相——母妃“试图以庶充嫡”,欺君犯上,畏罪自缢。
可她不信。
她的母妃,那个会在灯下教她认字、会把最后一块桂花糕留给她、会在她发烧时整夜不合眼的女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赵君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藏着一把匕首。匕鞘已经磨损得发亮,是她十岁那年从一个试图欺负她的太监身上抢来的。那晚她用这把匕首划破了太监的喉咙,看着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安全。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让任何人欺负过自己。
没有人。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殿外隐约传来宫人们收拾院落的声响,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