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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心 医者能有一 ...


  •   裴元安习惯每晚睡前都跪在被褥上,朝床头的菩萨像拜上一拜,再虔诚祈愿。

      至于所求为何,他往往说至菩萨在上,信男有求后,便又没了话。

      是夜也不例外。

      做完这些,他熄了床边烛火,就着月色躺下去,将被子提至胸口,但又觉不够,便又把头整个蒙上。

      被子是拿安神香熏过的,但安神却还是不能安眠。

      他白日里撒谎了。他对承恩殿的人说他不爱饮茶,其实并非是不喜,而是不敢,若是喝了,他怕又是一夜不眠。

      但从前他是没这毛病的。

      四年前,安家沟,药童阿季在牢中无故失踪;两年前,太医署,医官宁朝暮蒙公主赏识破格升入。

      他猛地从被子里钻出,初春凉气顿时侵袭而来。起初只觉畅快,但久了还是有些冷。原是窗门未关紧。

      他遂又披了衣裳,起身,正要伸手去关,却又停了动作,继而就这么靠在窗边,就着壶里的白水,就着遥不可及的月色,躲在窗后,又站了许久。

      长平街,五福馆二楼雅间。

      裴元安今日未穿官袍,而是穿的绛紫常服。样子虽还新,但样式已经旧了。

      赵琛见到来人,便亲自替他斟了茶水:“吾新得的,据说有凝神静气的功效,特给你带来。你试试。”

      裴元安本还犹豫,但看如今天色还早,还是接过:“臣多谢二皇子。”

      赵琛笑着挥退众人,见门被关上,他也不再端坐,转而斜靠上椅背,坐得歪斜。

      裴元安见怪不怪,如实道:“昨日臣碰过那太医署的了。”他说着摇头,“确实不是善茬。”

      赵琛拿戴了扳指的那手撑住了头,用拇指轻轻按着太阳穴:“父皇昨日给我的,你瞧着如何?”

      裴元安瞧不出东西的好坏,但既然赵琛问起,他自然也得说“好”。

      却听赵琛冷哼:“好?”他缓缓睁开眼,“一枚裂了缝的东西你说能好到哪去?你可知他裂在何处?”说着,他将扳指摘下,将其重重搁在桌上,指着内里的一道黑线道,“偏偏就裂在这。这内里,是坏的。”

      “二皇子慎言!”裴元安忙打断。

      赵琛一甩袖子,绷着脸重新将扳指戴了回去,可笑的是他虽不喜,却还是忍不住地摩挲把玩起来:“裴元安裴少卿,你可真是无愧于吾。不枉我当初费心费力替你将那药童的案子压下,说是凶手在逃,至今成谜。否则光是丢犯人一事就能让你仕途尽毁,今生无望。何况,你丢的还是个死囚。”

      裴元安认下:“二皇子当初相救之恩,臣此生没齿难忘。”

      赵琛抬手:“诶。这种虚言就莫要再说了。我问你,你去了承恩殿这么多次,除了试那医官,可有试过赵玉贞?”

      “公主贵体,岂容我等靠近。不过听那医官的意思,这几日也该醒了。”

      赵琛若有所思:“我也是方才才想到的。五天前父皇大摆寿宴,但当晚赵玉贞就闹了风寒。若是寻常生个病也就罢了。但人言可畏,父皇如今是听信了下毒之说才命你暗中彻查。依你之见,这是为何?”

      裴元安回道:“臣以为其幕后之人定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他一顿,“朝中人都知您与公主素来不睦,这一招多半是向着您来的。陛下再顺水推舟,坐山观虎斗也是在理。毕竟储君之为如今还空着。是以臣才斗胆先查了那医官。说到底,她也是公主所亲近之人。于我们,没有坏处。”他点到为止,见赵琛的杯里空了,便又重新替他斟至七分满。

      那茶水是煨在炉子上的。赵琛捏着杯口递至唇边,吹了吹,轻抿了口,忽地恍然,笑道:“可惜那日你身子抱恙,无缘宫宴,不然也不必这般煞费苦心。又或者,你大可提前知会吾一声,吾也好助你一臂之力。”说着他抬眼向面前姿态端正的青年看去,“何必拖到昨日才托人告知。”

      好一对凌厉的眼,琥珀瞳色中一点黑仁,只是裴元安才不顾这些,他惯是会躲过的:“此事艰险,若要定论也须有证据,就算有证据,还须得同中毒一事挂起钩来。但凡有一点差池,都是功亏一篑。”

      “但你的算盘还是落空了,落空后在那小小医官的手上。”赵琛沉声。

      裴元安淡笑,与之相视:“幸好只是落空在此处,不然日后怕是不能再为二皇子做事。”

      此话叫赵琛听了甚是满意,便又松下身子:“那之后你打算如何做?”

      裴元安想起宁朝暮昨日的那句话,遂道:“真相和人,二皇子要选哪个?”

      赵琛不答,只向窗外看去,良久才缓缓开口:“吾不过是不想到头来是竹篮打水,空一场。”

      “ 臣明白。”

      今日是晴,彼时难得的艳阳尚停在远处的天上,但光洒大地。

      晴天的日子,宁朝暮常喜欢坐在窗边做事,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头一笑:“张医正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太医署上下如今都归张峦一人管,是以能被称作“医正”的也只有他。

      到底是做医正的人,人才到,就已经拿了纸笔,在一旁清点起了药材:“你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这几日竟是没迟来。”

      宁朝暮正誊写着宫人的脉案,听言差点写错了字,心道着万幸,嘴上却说:“难道医正是几日不说我,就觉着心里难受?”

      张峦爽朗一笑:“不过是觉着年轻真好,能倒头就睡,午夜梦少,对宁医官多少心生羡慕罢了。”

      宫人的脉簿不像贵人们是各人一本,他们往往是共用一册,按天抄录。太医署的几个医使医司通常轮着来誊抄,如此他们给宫人看诊时既能做到心中有数,彼此间也能少些抱怨。

      宁朝暮做事快,转眼就抄到了底。“黄公公?”她拿起黄宗全的脉案定睛一看,见底下签了张峦的名字,便随口一问,“黄公公不过是风寒,竟大晚上的把您喊进宫了。我记得昨晚上是王医官当值,怎么不去叫他。”

      张峦题字的手一顿:“黄公公从小陪陛下长大,是陛下最亲近之人。如今年纪大了,哪能经得住小病一场。我来给他瞧了,也是为陛下分忧。”

      宁朝暮才不信这说辞,不过她也不好再多说,于是连说了几声“有理有理”就将此事揭过,但转而又突然好奇道:“医正,您昨晚给黄公公瞧完病,还要回自个儿宅子,今早又这个时候过来,这般折腾,您这身子骨可真强健。”

      张峦拿笔一指窗边的人:“小猢狲,想当年你进太医署的时候胆子可不是一般地小,如今竟都敢拿我寻开心了。”

      宁朝暮在签子上写上“洪德三十年二月初二“”几字,将之夹进脉簿里,旋即讨好地将脉簿呈给张峦瞧:“您瞧,我可比王澈澈勤奋得多。他如今定是还睡着,不像我,我都将脉簿誊好了。”

      王澈澈是同宁朝暮一道进宫当的医司。只是宁朝暮不久前被升为了七品医使。他们素日走得近,怎奈两人聚到一处就是闹得很,总叫张峦头疼。

      “他昨夜没少帮我,叫他多睡会也好。”

      宁朝暮听罢难免多生心思,只是在这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将脉簿放好,便也不再多问,却听张峦问起她来:“倒是你,知道你这几日要歇在宫里,我昨儿找你,你竟是不在。”

      所幸宁朝暮反应极快:“我这不是放心不下公主,昨晚上又去看了看。”

      也不知张峦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一声叹息:“知道你是医者仁心。医者能有一颗仁心,够了够了。”

      不过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峦仍能心安理得地在这头写着,宁朝暮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

      她提了药箱,知会了张峦一声,便又往承恩殿走去。

      只是才出了太医署的门,就碰见了要出门的王澈澈。

      “王澈澈!”她大喊了声,随即追上去,却见不远处站了大理寺的差人,她将一脸困倦的王澈澈拉到身后,径直走上前去问了来人,“敢问这位官人,可是你们大理寺的出了事?”

      那差人皱眉:“你认得我们?”

      大理寺能公然进宫里来请太医,多半是出了大事。

      宁朝暮垂眼:“我认得这身衣服。”大理寺的人在行公事时要么穿的是官袍,要么穿的就是这类玄色袍服。但不管是官袍还是玄色袍服她都在见那人穿过。若这般想,他们竟显得亲密。是以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抬眼,浅浅一笑:“毕竟我同你们裴少卿是相熟的。”谁叫大理寺的都精明,她若说谎时露了怯,定叫人生疑。

      王澈澈听罢竟来了精神,一把上前扯过宁朝暮,一对眼珠子都似要被挤出来,用只有他们俩才听得到的声音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裴少卿?你撒谎也得挑对人啊。”

      宁朝暮往王澈澈身后张望了眼那不远处的差人,同样低声说:“那你自己去和他们应付,我不帮你了。”

      也亏得那差人没了耐心,发话道,点着宁朝暮说:“你,跟我去。”又一点王澈澈,“你,留下。”

      王澈澈担心:“你一个人能行吗?”

      宁朝暮拍拍他的手:“总比让你自己去让人安心。走了。等我回来。”说完,她就快步追上那差人,“烦请官人带路。”

      只是不想才出了宫门,那差人却审起了她。想来定是她适才说假话时叫人觉出了不对。

      只听那差人问:“你果真认得我们少卿?”

      “自是认得。”

      “何时认得?”

      “记不清,太久了。”

      “那就是故人?”差人顿步,忽地回头。他旁的不盯,只管盯着宁朝暮的眼睛。“你说谎的功夫不差,知道不能在人前露怯,是以若是旁人听你说与少卿相识定是会信。但我不是旁人,你骗不了我。适才你的眼睛向右偏过一厘,因此我敢断定你没说真话。我再问你一遍,你同少卿是否真的相识。”

      只道此人好生厉害。宁朝暮不由抓紧了医箱。她的视线颤巍巍地落进那人的眼里。她就像是在试着触及悬崖的低处,但放眼只有无尽的黑漆。

      “相识。”

      这是她头次觉得后悔。

      “何时相识。”差人又问。

      四年前,审讯房,面对面。

      她仔细地瞧过那人的眼睛。

      那对眼睛和眼前的这双比起来只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宁朝暮她终于知道怕了。怎奈她每每知道怕时都是在退无可退的时候。但她从来都没有退路。

      她开了口:“四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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