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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裴少卿是聪 ...


  •   这是裴元安第三次走进承恩殿。

      他照常候在屏风后。

      不过这次屏风后的人不再是替人诊脉,而是正在给人施针。

      她的手指生得极细,眼下她两指捏着一根针,旁的手指微蜷起,但另有小指是翘着的。

      这般看着,竟是像极了自己床头挂着的那副菩萨像。

      裴元安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闻了闻,因不是他所喜的味道,遂搁到一边,询问起:“公主的身子如今还不见好?”

      侍女摇头,望了眼屏风后,轻声说:“好在有宁医官在。想来该快了。”

      宁朝暮最不喜自己正给人医病时有人打搅,忍了又忍,还是出声:“少言。”

      侍女听罢,忙冲着那头福福身,旋即端起被裴元安搁置一边的茶盏,示意他随自己来,等到走至门口,轻掩上门,才敢轻声说道:“敢问裴少卿通常喝什么茶?宁医官这会子瞧着还要会工夫,刚好够奴婢去给您换一杯新的。”

      裴元安道:“不必麻烦。我素日就不爱饮茶,一杯白水就好。”

      侍女犯难:“这怕是会怠慢您。毕竟为查清公主中毒一事,您日夜操劳也是辛苦。”

      裴元安点点头,但道:“职责所在,不足挂齿。”他顿了顿,目光往屋里一探,只是目之所及不过是雕花的木门窗罢了,“但若觉白水怠慢,也可给我一杯宁医官喜欢的四月桃。”

      只是话音刚落,便听屋里有人唤了声“红梧”。

      “奴婢在。”红梧当即推门而入。

      不过她还是不敢太靠近那屏风,只敢等着后头的人自己出来。

      只见宁朝暮拿帕子轻掖了掖额角的汗,边走边将挽起的衣袖解开放下,嘱咐说:“你现在就去把药煮了,等公主一醒就让她喝下,再静养个三五日,就能大好了。”

      红梧大喜:“当真!”

      “我说过的话何曾有假?”宁朝暮说着,朝前一摊手,“但公主答应我的,你可不能不应。”

      红梧见状,立时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两块银子,小心放到宁朝暮的手上:“您的规矩,奴婢一直都记着。”

      宁朝暮掂了掂,满意地将银子收进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有什么事就来太医署找我。我这几日夜里都会在。”

      红梧却一愣:“您晚上不回去?”

      宁朝暮向门外一望,只见得一点绯红袍角,原来那人还没走,于是道:“前日不小心打翻烛台,把屋子点着了。不过只烧坏了间卧房,不碍事。”

      红梧点点头,向屋外看了看,旋即低声说:“您可小心些,那大理寺的怕是察觉到什么了。”

      宁朝暮轻拍拍红梧的手叫她放心,与之一路说着:“你煎药时亲自盯着火候,不可过,也不可不够,明白吗?”

      一番话毕,两人正好行至门口,红梧顺势告退。

      “那奴婢这就下去给公主煎药了。小雨!送送宁医官,裴少卿。”

      裴元安拦下:“不过几步路罢了,不必麻烦。”

      宁朝暮不语,只是盯着裴元安脱了线的袍角,不由笑起来。

      裴元安只觉怪异,出声唤道:“宁医官?”

      宁朝暮却是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裴少卿请。我亲自送您出宫去。”

      倒像是要赶他般。

      宁朝暮特地选了条行人稀少的远路,省得届时叫人瞧见多费口舌,再多生事端。

      不过皇宫里的路再是不费功夫修,也是铺了石板或卵石的,沿途也栽满了常青的树。

      是以彼时虽已如春,但放眼还是一尘不变的苍翠色。

      “想不到宁医官竟对皇宫这般熟悉。”

      宁朝暮笑道:“在内廷当值的,自然得比在外朝的熟悉。”

      “听说,宁医官的宅子被烧了?”

      宁朝暮的步子不由顿下。不出她所料,此人果真是在屋外头好声听着的。

      “原来裴少卿有偷听女儿家说话的癖好?”

      “你在内廷当值,我在外朝当差。都是为人臣子的人,不分男女。”裴元安直盯着眼前的人,“只是裴某好奇,这日子为何偏偏是前日,却不是昨日或是明日。”

      “生死都尚无定论,一次意外我又如何说得准?”

      “但你同公主都喜喝四月桃。”

      宁朝暮转身快步:“我能有幸与公主喜好相同,这不好吗?”

      裴元安追上:“宫宴那日,公主先饮清酒,后饮桃茶。你身为医者,难道不知此二物相克之理?且那晚,公主另留你对饮半宿。而前日,我们正好查到公主那杯茶渣滓是来自于长安街的一家叫如意茶社的铺子。老板说,这款茶,在这段时日里,只有你买过。”

      宁朝暮对此毫不意外,但嘴上却还是说:“口说无凭,裴少卿凭何妄下论断。”

      裴元安道:“就凭你的手上并不干净。”

      宁朝暮依言摊开自己的一双手,翻来覆去地看,又伸到裴元安的跟前:“这就是你说的不干净?莫不是你觉得我手上的这些用来试针的破孔子不够好看?那照你这么说,你这双手又能好看到哪去?茧子、口子,这些你还能比我少?”

      但救人成佛,杀人成魔。

      裴元安只对着宁朝暮叫出了另一个名字:“阿季。”

      阿季......

      只见宁朝暮垂了眼,默然地收回手。

      裴元安忙逼近一步,低眼沉声:“原来真的是你。”

      却见宁朝暮猛地抬头,一脸惊愕,随即又别过脸,吞吞吐吐地憋出一句:“裴少卿这话......还请裴少卿请自重。”

      裴元安皱了皱眉,全然不解她其中意味,继续说:“四年前,安家沟,是你......”

      宁朝暮打断:“裴少卿别说了。你认错人了。”

      裴元安又道:“百会穴,毒银针,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宁朝暮却是失笑:“我还当你是把我看作了你的意中人。不想原来你是在随时随地抓犯人。”

      “什么意中人?”

      宁朝暮学着裴元安方才的话道:“此时此地,皇宫小路,是你......”

      “宁医官,你逾矩了。”裴元安冷声,但他背在身后的手却是不知何时攥紧了袖边。

      眼见宁朝暮低了视线,他却不合时宜地记起自己书案旁挂着的那幅神仙像,低眉捧花,尽显温润。

      然而眼前人却绝不慈眉善目,更是冷言恶语。

      “敢情原来是裴少卿惯常是这么说话的?莫非这就是裴少卿的审讯之道?乱语胡诌,肆意妄断,不问缘由,不顾清白?”

      裴元安眉头紧皱:“我大理寺只认证据。”

      “什么证据?就凭我买了桃茶?就凭我和公主对饮?就凭我通晓医理?但公主是我的知遇恩人,我又何故对她下手?就像......”宁朝暮一顿,“裴少卿你,会对陛下,又或是二皇子下手吗?”“二皇子”几字叫她咬得极重。

      “你可知你的这些话在宫中说出来就是死罪。”

      “自古君臣一心,臣虽死,但这刀也终会在君的心口上剜上一道。”宁朝暮后退一步,行礼道:“我适才想起来太医署尚有些事,余下的路我也不便再送。宫门就在前头,裴少卿好走。”

      好一个君臣一心,裴元安敛眸失笑,遂拱手作揖:“既如此,宁医官走好。”

      他今日因要进宫便没有骑马,特地穿的是双薄底的靴子,却不想此时他脚下的卵石太是硌人。

      却听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慢着!裴少卿请留步!”

      裴元安回身一看,只见宁朝暮向他快步走来,待她站定后,他也不急着问。

      左右是此女子叫住了他。左右他眼下的双脚生疼。

      果不其然,宁朝暮毫不客气问:“裴少卿可是还不信我?”

      “难道宁医官这是打算自证清白?”

      “自然。”

      见她不是玩笑的样子,裴元安也准备好好听上一番,道:“那裴某便洗耳恭听。”

      宁朝暮说起来:“其一,太医署从不参加什么宫宴,是以我那日不知公主有饮过什么酒水。裴少卿连此一点都不知道,就着急让我认下此等重罪,怕不是太过心急了?”

      “其二,宫中有些风言风语总属正常,但要是大理寺的人都这么擅长捕风捉影,那岂不是我们这些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去?且不说陛下如今对外宣称公主只是风寒,就说若我是真可疑,就算只有一点,陛下也不可能任我至今还为公主医治。不过我倒是好奇,裴少卿平日里那般谨慎聪明的人,今日突然行这打草惊蛇之事,究竟是蠢货上身,还是另有所图?”

      见裴元安毫无反应,宁朝暮暗暗撇嘴,自顾自说:“其三,我若真是个杀人惯犯,便不会在此好心提醒你,穿薄靴可踩鞋垫,衣袍旧了坏了是可换新的。”

      裴元安蹙眉顺着宁朝暮的视线向下一瞧,只见自己的衣角不知在何时竟脱了线,想来是在哪天不小心剐蹭到了。

      但他面上却仍然神色如常:“说完了?”

      宁朝暮一怔,随即反问道:“大人可还有话说?”

      裴元安自然有话:“宁医官方才还未回答我。四年前,安家沟;毒银针,百会穴。那个叫阿季的,毒杀师父、背叛师门的人是不是你?”

      简直难缠。宁朝暮盯着面前的人不住心道。但她又不好在此时转身就走,只得迎难而上:“敢问裴少卿,这么多案子,为何你偏偏最在意的是这个?”

      裴元安笑着说:“宁医官可别给我乱扣什么在不在意的帽子,不过是凶手在逃,如今成了大理寺的陈年旧案罢了。”

      宁朝暮抱臂:“裴少卿好生滑稽。放着新案子不查,逮着我一个小小医官问这些陈年旧事,岂不是顾此失彼?”

      此处无人。就连风都是少的。

      今日是难得的无风无波日。

      宁朝暮难得好心:“要不要我给你指条明路?”

      “如何指?”

      “真相和人,你选一个。”

      “裴某从不选。真相要有,人也得有去有从。”

      宁朝暮不再与人废话:“宫宴之上,菜肴数十,裴少卿若咬定公主是因中毒昏迷,又何必单盯着一道不足为奇的酒水?你大可多看看,多记记。”

      裴元安目光一凛:“你什么意思。”

      宁朝暮只道是愿者上钩,遂不再与之过多纠缠:“裴少卿是聪明人,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别的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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