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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四下漆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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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漆黑,墙上挂着几盏烛火,微微跳动着,火苗很小,随时会灭掉。
这是哪儿?
头和身子都沉在地上,手往下一撑,便按进草里,发出“簌簌”的碎响,细边刮着掌心。
借着那点火光朝周围看去,不远处摆着一张木桌,桌上堆着几卷书。再往前,是一排黑色铁杆,将这间屋子与外面死死隔开。
你咽了口唾沫。
可喉咙那点响,在这样的黑里,竟清楚得吓人。
嗒、嗒、嗒。
外头传来脚步,短,快,带着回音。争执声响起,一道明显高过其他,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紧接着,一道白色身影扑到铁笼前。
那是个女人,身形高挑,长发散着。一只手攥着铁杆,一只手朝你伸来,嘴里喊着什么。可你一句也听不清,只看见她唇齿开合,手臂向前伸得发颤,恨不得整个人都探进来。
你下意识往前爬。
双手按着地,一寸寸往前挪。眼见那只手越来越近,指尖几乎就要碰上,身子却猛地顿住,再也动弹不得。
女人的手又朝你伸了伸手。
你咬着牙,还想往前。
可就在这时,脚踝处传来一阵生疼。
你一怔,回身摸去。掌心传来一股冰凉。表面光滑,冷得发硬。那是一个铁圈,紧紧箍在脚踝上。顺着摸下去,是一节节扣在一起的铁链,沉沉地拖在地上。
你抓住铁链往回拽。
可那铁链纹丝不动,像是天生就长在这。
背后又传来争执声。
两名侍卫闯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女子,要将她带走。女子双手抓着铁杆,手绷得发白,身子被往后拉,朝你这边喊。
你顾不上脚上的痛,双手扒着地面往前,草屑刮着掌心,发出火辣辣地疼。
最终,女子的手还是从铁杆上脱开,只留一抹白色身影。
女子还是被带走了。
你的手慢慢垂下去,身子也跟着塌下来。
黑一下子压过来。
十七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
他赶忙将双脚抽回,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伸手按了按,见上面什么都没有,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些,雾气贴在窗纸上,把光压得发白。
脑袋有些发沉,像是什么东西还没从梦里退干净。
他对梦并不陌生。
可能与他天生的高感知有关,也有可能是神石的缘故。他也不清楚。近几年开始逐渐梦到一些完全不熟悉的场景,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逼近。
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下床,走去洗了把脸。
凉水扑上来,梦里那股沉闷总算散了些。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村里人会把那些染料收拢好,运到城里,去换取些别的物资。而这一次,和往年都不同——城里要办祭祀了。
祭祀已经停了十多年,民间怨声载道。山使这些日子一直在各村安抚,说今年祭祀一定会顺利举行。众人半信半疑,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盼着这一次真能成。
十七把衣服穿好,收了收行李。他坐到床边,从枕旁拿起一个小木盒。
里面躺着一颗黑色小球。
那是老师留给他的种子。
自上次见老师,已经过去三年。三年里,他长高了,肩背也开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跟在人后头跑的孩子。如今,他也终于能跟着大人们一同进城。
老师。管虎。
我们就要见面了。
他把小木盒放进布袋里,轻轻带上门。
楼下空无一人。
外公不在,今天大伙的车队出发,身为村长,想来一早便去了村口张罗。
屋里有些冷,空气中有股旧木头的潮味。桌上留着几个热饼,用盖子扣着,旁边摆着果子和点心。
十七刚想拿吃的,目光却停住了。
桌边还放着一个布袋,与他往年生辰收到的很像。
十七怔了怔。
今天也不是我生日呀。
打开布袋,里面装着三个黑色锦囊,都只有巴掌大小。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分别绣着红、蓝、白三朵花。
红色那朵,花瓣细长,朝四周撑开,如一簇尖刺。
蓝色那朵,五瓣圆润,边缘柔和,安安稳稳地摊在那里。
白色那朵最复杂。里层花瓣密密团着,外面一层层舒展开,最后拢成一个饱满的圆。
这些花,他一朵都没见过。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那绣纹上。线脚细密,起伏微小,摸上去很分明。顺着纹路一点点抚过去,他的手竟有些发颤。
恍惚间,像是看见那绣花之人,在夜里低着头,借着微弱火光,一针一线地穿挑着。
那画面只是一闪,便让他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忍不住想打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张布条从袋里掉了出来。
十七俯身捡起,只见上面写着:
将这三个锦囊带在身上。当你看到那绣制之花时,方可打开。万不可提前打开,切记。
十七盯着那几行字,有些不知所以。
他猜出这可能出自生日送礼之人,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把它们送来。
他盯着那三个锦囊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把那点好奇心压了下去,将它们放进了自己的行李中。
随后,他拿起一个饼,慢慢嚼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从记事起,他就住在这里。
这里有外公,有管虎。许多记忆都挤在这座屋子里。小时候摔碎的碗,冬天靠着火盆打盹,外公对着火炉熬粥的背影,管虎深夜偷吃点心时的样子,像都还在。
他抬头,看向屋梁。
一根粗木横在中间,两边斜木朝上收拢,顶成一个三角。一根根细木顺着坡顶排开,彼此挨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屋梁。
他不懂这些木头为什么要这样排,只感觉每一根都与别的相连,拿掉一根,屋子也许就塌了。
“叽喳——叽喳——”
屋顶传来鸟叫。
若放在平时,这声音多半会让他觉得聒噪,可今天却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嫌烦。
他甚至希望这声音就这样一直叫下去。
“叽————喳————叽——”
声音一点点飞远。
房梁上的木头似乎也在逐渐变长,将房顶顶起。
吃完了最后一口饼。
屋子也不见了味儿。
来到村口,此时已经聚了不少人。
人影来来去去,马车排成一列,村民们正忙着把货物和行李往车上装,牲口喷着白气,车轮边满是踩乱的泥印。
十七一眼便在人群里看见了外公。
老人正站在几名男子中间,低声交代着什么。见十七过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十七快步走过去。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慢慢停住,一时竟没说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一些。长发搭在肩上,身形挺拔。可脸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少年气,白白净净,像个瓷人。
恍惚间,老人竟在他身上看见了女儿的样子。
鼻子、眼睛,连那点不自觉抿嘴的小神气,都像。
他心口一酸,伸手握住十七的手,嘱咐道:“到了外头,多听你纪叔的话。别乱跑。”
“嗯!”十七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个汉子正在整理货物,笑着接过话头:“您老放心,我一定把小十七安安稳稳带回来,少不了一根头发。”
这人叫王纪,这一趟由他领着队伍去城里。
“外公,您放心吧。”十七拍了拍胸口,“我都这么大了,不会有事的。”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沓票据,塞到十七手里。
“这是爷爷当年攒下的。到了山脚啊,买东西都得靠这个。”
十七接过票据,眼里有些好奇。他一直在村里长大,吃穿用度都是外公安排好的,这还是头一回见这些“能换东西的纸”。
旁边几个汉子见了,立刻笑了起来。
“哟,小十七这下可发达了。到了山脚下,可不得找个酒馆,好好喝上几杯。”
十七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喝什么喝。”旁边一位中年妇人瞪了自家男人一眼,转头对十七道,“十七,听大娘的,别理他们。你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
众人听了,都哈哈笑着。
王老爷子见此也没有太当回事。村里这些人,大都朴素,他也知根知底。这回跟车去的人,也都是熟面孔。
“十七,十七,到了城里,可别忘了带些稀罕玩意儿回来。”
这时,村里的几个年轻孩子也围了过来。
“还有点心!”
“对!好吃的都带点!”
这几年他们也都蹿高了不少,个个骨架撑开,有了点大人的样子,只是说起话来,还是藏不住的跳脱劲。
旁边一汉子见自家孩子闹得最欢,立刻吹胡子瞪眼:“你们这些臭小子,是想让十七累死不成?十七,别给他们带。”
十七笑起来:“没问题,大家都有份,一个都少不了。”
听他这样说,几人才算满意。
忽然,其中一个孩子收了笑,低声道:“十七,等你见到管虎,可得替我们揍他一顿。一下子走这么久,也不打声招呼,害得我们老惦记。”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安静了些。
十七鼻子一酸。
管虎还活着的消息,他没有瞒着。大家知道后,心里都松了些,可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就这么突然不见了,总归还是挂念着。
十七抿了抿嘴,手在胸前捏了个拳头,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嗯,等我见到他,一定好好揍他一顿。”
几人顿时笑了起来。
“好了,大伙准备出发吧。”王纪扬声道,“去城里还得赶不少路。”
村民们已经把几大车货物装好。马匹拴稳,粮食、布匹、染料、路上的吃食和行李都归置妥当。整个队伍排下来,足有十来辆马车。
人群渐渐动了起来。
有人揉着自家臭小子的头,有人抱住妻子告别,有人把水囊再挂紧一遍,也有人只是站着,催促自家人回家里。
十七没有立刻上车。
他还握着外公的手。
“外公,我走了。您在家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老人像是“嗯”了一声,又像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替十七理着衣襟,把肩头压平,又把领口扶正。
十七低头看着外公发白的鬓角,眼圈一点点红了。
尽管这几天已经哭了几回,但此刻却依然忍不住。
下一刻,一只手落在他脸上。
掌心带着暖意,皮有些皱。老人用指腹抹着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
随后,在孙子肩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
声音很平。
众人陆续上了车,朝留在原地的妻儿老小挥手。
十七回头看了外公一眼,这才抓着车辕上去。
老人站在原地,一辆辆马车在眼前开过。车轮往前滚动,车轴被磨出“吱、吱“的响声声,碾在泥地上,压出一道道车痕。
“村长爷爷,您不走吗?”
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老人回过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哪儿,并肩冲着他笑。可那画面只晃了一下,便散了。
此时,远处的林子里,一道黑影正双手抱胸,依靠在树上,嘴角叼着一截草茎,静静望着那支远去的车队。
雾从他身边慢慢流过去,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形。
片刻后,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沿着车队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