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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王氏的车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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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的车队顺着泥道前进。路旁的树,一棵棵挨着,木叶在雾里交错着。外面的树比村里的要粗上许多,树皮一层层绷得很紧,寻常斧子砍上去,只能崩出几道白印。
人从里头穿过去,尚且费劲,何况在这里开地安家,所以少有族群愿意住进这林子里。
车队一路沿着路标前行。
这些木牌和石标,不知是多少代人一点点留下来的。雾天里,天和地都糊成一片,若没有它们,走不了多远,人便会迷失方向。
王纪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坐在车头,手里握着缰绳,时不时扬一下鞭,把马往前赶。十七坐在他身旁,一只手托着头,眼皮发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赶了几天路,他有些吃不消。
“纪叔,还有几天才到啊?”
王纪偏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你小子,这是今儿问的第几次了?我估摸着,还得有个四五天吧。”
“还要这么久?”
十七一听,小嘴顿时就撇了起来,脸嘟着。
刚出村那几天,他还觉得哪儿都新鲜。路边的小村落,偶尔碰见其他村落的车队,以及客栈,他都会多看几眼。可几天过去,这点新鲜劲儿早被颠簸给晃没了。
“不是你自己吵着要来的?”王纪笑着说,“再忍忍。前头找个地方歇一会儿,让你下去缓缓。”
十七这才松了口气。
他已经感到胃里一阵翻滚,再不歇,他真怕自己待会儿又要吐出来。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
旁边走过一支队伍,车上放着木桶,发出“咣咣”的摇晃声,一听便知是水。十七看了一会儿,转头低声问道:“纪叔,你说这次祭祀,能办成吗?”
王纪听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甩了一下缰绳,让前头那匹马绕过一个泥坑。叹了口气道:“不好说。”
他心里没底。
王氏已经算过得去的了。村子虽偏了些,可种出的靛染能卖进城里,也讨那些贵族喜欢,多少还能撑几年。可别的村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上次进城,无意间听说有些地方,因迟迟换不来新地,整个村子都被挖空,连种粮食的地也没了,整村都被饿死。有些撑不住的,只能离开原来的地方,往外迁。一些相邻的村子还因为边界和地盘打了起来,冲突不断。
“要是今年还跟前几年一样,”王纪低声道,“那可就真要乱了。这次去祭祀的人定不会少,咱们到了山脚,早些把货换了,早点回。”
十七听着,手不自觉按在胸前。
隔着衣裳,他摸到那块神石。
这几年,只要有空,他便会去到野外,用老师教他的那些方法练习。如今,他已经能稳定地和神石连接。眨眼间,便能让一株嫩苗长到两米多高。
可老师说过的话,他一直记着。
村里也不是没人察觉,有些树和庄稼长得确实比往年快些。可大家日子过得粗,心思也朴素,只把这当成山神对他们的赐福,并没有多想。
“吁——”
马忽然被勒住,后面几辆车也慢慢停了下来。
王纪扬声朝后头喊:“我们在这儿歇一会儿!”
十七一下坐直了起来。
总算能下去缓缓了。
马车刚一停稳,他便立刻跳了下去。脚踩到泥地的一瞬,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些。他站直身子,剁了剁脚,狠狠地伸了个懒腰,关节被撑出“咔咔”的响声。
车队停在一片草地旁。
众人纷纷下车,有的去解水囊,有的坐到草上揉腿,有的掏出干粮垫垫肚子。马也低着头,甩着尾巴,鼻孔张着往外喷气。
十七在旁边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肚子有些发胀,便朝王纪走过去,小声道:“纪叔,我去放个水。”
王纪正蹲着喝水,闻言哈哈一笑:“去吧去吧,一大老爷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跑太远啊。”
十七小脸一热,转身钻进了林子。
林子里雾更重些,地上落着潮叶和断枝。十七走远了些,挑了个背人的地方。完事儿后,刚准备转身回去,目光忽然被地上的一点红吸住了。
那是一朵还没开的花苞。
外头的壳微微裂着,里头露出一线红色,像藏着一点火。
十七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花还没开,颜色却已经透出来了,在这绿林子格外显眼,想来真开了,一定更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痒了起来。
他转头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后,他伸出一只手,随即五指内弯,神色一收,胸前浮出一层淡淡绿光,稳稳落到那朵花上。
花苞微微地晃了起来。
先是外层裂开,接着花瓣舒展,层层往外翻。转眼间,一朵花就在他眼前开了出来。那颜色如血滴一般,红得发亮,像要从花瓣里渗出来。
十七看得入迷。
看着看着,他心里一跳。
这花……他好像在那见过。
他猛地想起,出发前在家里收到的那几个锦囊里,那个绣着红花的,纹样竟与眼前这朵有几分像。
想到这,他立刻起身往回走。
回到车边后,三两下解开布袋,翻出那个绣着红花的锦囊。他把囊口扯开,只见里面只塞着一张布条。
上头写着:
车队即将遭遇劫匪袭击,请立即离开此地。
十七脑子里“嗡”了一声。
劫匪?
虽然他不完全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可光看这话,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连忙跑去找到大伙,把事情说了出来。
众人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便笑出了声。
“小十七也学会唬人了,哈哈哈。”
“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是不是刚才睡觉还没醒呢?”
笑声一阵接一阵,谁也没当真。
听着众人的笑声,十七也是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有王纪没笑。
他把十七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小十七,你这消息哪儿来的?”
十七便将刚才自己收到锦囊、看到红花和打开纸条的事说了一遍。
王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是知道些村长家里的事,自家孩子也说过,十七每年过生日,会收到一些从山脚寄来的东西。
加上十七平日里是个老实孩子,从不乱编这些没头没尾的话。
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为了争抢一点资源,大家便大打出手,他们运输的染料价值不菲,真有人铤而走险,也不是没可能!
王纪想了片刻,当即起身,吵休息的众人喊道:“所有人,立刻上车!”
众人都愣住了。
“不是,纪哥,你还真信小十七的话啊?”有人叫道
“咱们赶了一天路,屁股还没坐热呢。”
“如果没事,到了山脚我请大家喝酒。”王纪脸色沉下来,“现在,全都人回到车上。等到驿站或者安全地段再休息!”
他这一沉脸,众人也知道他不是说笑了,纷纷起身,抓着东西回到车上。马被重新赶动,车队又上了路。
十七回到车上,心还跳得厉害。
王纪一边赶车,一边问:“上面还有别的信息吗?”
十七把那个红锦囊翻了又翻,布料都快被扯烂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了,纪叔。”
王纪没再说话,只皱着眉往前看。
他伸手把纸条拿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沉默地递还给十七。
车队一路赶了出去。
马跑久了,也有些发蔫,喘息越来越重。天色逐渐暗黄,雾更浓了,可前后左右,都没见着什么异常。
十七坐在车上,心里也开始发虚。
难道那纸条消息给错了?
虽然这些年他总收到东西,可送东西的人到底是谁,他从来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
王纪最终还是勒停了车。
人能硬撑,马却不能。再这么赶下去,不等出事,牲口先得倒。
他招呼众人下车休整,先弄些吃的,再看看后头怎么办。
“我说,小十七,”一个汉子刚下车,累得直喘,“你说的劫匪呢?”
十七有些尴尬,低着头,挠了挠头。
王纪接过话头,拍了拍他肩膀,对着其余人说道:“谨慎些,总归不是坏事。”
随后,他朝众人扫了一眼:“大家都留点神。今晚就在这儿歇,别乱走。”
话音刚落。
嗖——嗖——嗖——
几道箭声突然破开雾气,直射过来。
箭头扎进人身上,立刻便有两三名村民闷哼着倒下。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不远处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正朝这边逼近。
“找掩护!”
王纪一声大喝,猛地一把抓住十七,直接把他拽到马车后头。
“待在这儿,不许乱跑!”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从车上抽出一把刀,压低身子,朝另外几名村民靠了过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
雾里冲出五六个人,骑着马,穿着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
“把马车和里面的东西留下,然后离开。”为首那人勒住马,声音发闷,“可以饶你们一命。”
“否则,死!”
“娘的,跟他们拼了!”一名村民红着眼就想冲出去。
“别乱来!”王纪一把扯住他,“咱们的家伙事儿还在车上,先观察一下,看看对面有多少人!”
天色暗了下来。
雾一盖,四下能见度不过几丈。
两边人隔着马车和草垛对峙,把呼吸都绷死。
劫匪开始沿着马车,一辆一辆往前摸。
村民们借着路旁的草垛和树丛蹲伏,谁也不敢轻动。
“邦!”
兵器相撞的响声在前方炸开。
一名村民和劫匪撞到了一起。火星一闪,骂声、喘气声一下就乱了。
这一动,四周的人都被扯了进来。
很快,两拨人便杀成了一片。
十七缩在马车后,身子颤抖着,手脚发冷。
从小到大,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铁器的碰撞声,人的惨叫,怒吼,全挤在一处往耳朵里灌。
每一声都像砸在他胸口上,让他连呼吸都发紧。
这时,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不快,却直直朝这边来。
十七浑身汗毛一下立了起来,猛地回头,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已经绕到马后,正朝他走来。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逃!
他转身就跑。
那人也立刻追了上来。
他一路狂奔,哪里还顾得上方向,闷头就往林子深处扎。他知道,此刻被追上,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后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不敢回头。
林子越来越深,脚下越来越乱。树根、藤条、碎石、烂枝,全混在雾里。
他不知跑了多久,胸口火烧火燎,腿也开始发软。
忽然——
“嗒!”
十七整个人猛地扑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擦出一道血痕。那一下摔得太狠,他脑子都空了一瞬。
等他回头时,那黑衣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子。
斧光闪在脸上,十七吓得浑身僵麻,心口被一下攥住。
那人抬起手,斧子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
噗。
一把短刀飞来,直直扎进那人的后脑。
那人身子一僵。
“当”
斧子从手里脱落,掉在十七身旁。
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十七瞳孔一下缩紧,大口喘着气,双手撑着地,拼命往后退,想离那人远一些。
前头的雾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哗。哗。
像是有人踩过树叶和草根,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十七抬起头,死死盯着前方。
雾里缓缓浮现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与那劫匪类似,脸上戴着黑色面具,看不见长相。
他慢慢走近,步子不快,停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胸,看着十七。
“我们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