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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走了一段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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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路,他来到一间草屋外。
草屋落在一处低地里,四角用细长木柱撑着,底下空出半人高。柱脚陷在湿土里,旁边还能看见旧水痕,像这里从前积过一片浅水。屋顶压着厚厚一层茅草,草色发黄,从边上垂下来。
右边搭着一座小亭子,亭脚半埋在草里,栏杆上爬着细藤。
站在屋外能清楚地听到林鸟的叫声和昆虫的吱吱声。
十七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又挪到窗边,扶着窗框往里探。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他背后伸来,扣在他背上。
十七整个人一下绷紧,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这地方在密林里,平日连个人影都少见。他整个人立马抖了一下,张口叫了出来:
“啊—”
接着他猛然回头。
“老师!”
站在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回来的老师。
男子身形高挑,衣服挂在身上,不像下地干活的人。眉骨和眼角都起得利落,皮肤白皙,不见太多血色。衣服上沾了些泥尘,应是赶路赶的,衣摆也折出几道皱痕。可袖口却束得整齐,领子也没乱。背着一只木箱,箱带压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
看到前者被他吓了一跳,不禁有些好笑,问道:
“在这鬼鬼祟祟地看什么?”
十七嘿嘿笑了两声,低着头,挠了挠后脑。
随后二人便进了屋。
十七从缸里给老师盛了碗水。坐下后,十七便忍不住开口:
“老师,有管虎的消息了吗?”
男子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水。喝下去后,像是缓过来一些,吐了口气,慢慢说道:“你那朋友没事。现在,他应当在山上。”
“山上?”十七怔了一下。
他不禁皱了皱眉,双手握紧。
村里人说起山,总是带着几分忌讳。听说山里凶险,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
老师看出了他的担忧,安慰道:
“你不用太过担心。他是被山使带走的。他们不会伤害他。”
“山使?”
他们为什么带走管虎?听到这儿,他的脑袋更乱了。
“可……”
他刚准备张口,男子忽然偏过头,捂着嘴猛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
这一阵咳来得急,肩膀都跟着发抖。十七赶忙起身,绕到他身后,抬手拍打着后背。
“老师,您没事吧?”
男子摇头,摆了摆手,缓了口气,随后低声道:
“无碍。”
声音很低,像是用气呼出来的。
“有些事情,你早晚会知道。”随后抬眼看向十七,“你和你那朋友,也终会有再见的一天。老师向你保证。”
十七听他这样说,心里的那根绳子算是松了点,也就不再追问。
歇了一会儿,老师把碗放下,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来。让我看看你这阵子练得如何。”
一听这话,十七眼睛立刻亮了。放下茶碗,一下从坐垫上弹起来,跟着老师走了出去。
来到门外,他站在林边扫了一圈,最后盯上一株刚冒头不久的嫩苗。
就是它了。
十七站定,收住气,闭眼凝神,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对准了那株嫩苗。
下一瞬,他双眸一睁,目光射向那株嫩苗,一抹绿光在他胸前荡开。
随着绿光乍现,风也跟着起来,在他脚边一圈圈打转,把地上的枯叶卷得贴地飞绕,动静引得林间的鸟都飞了出来。
那道光先在身前晃了一下,随即向前放出,罩住了那株嫩苗。
泥土动了。
发出“咝裂” “咝裂”的声音。
嫩苗开始往上蹿,接着长出分支,叶片在分支上一张张撑开。底下的土被不断顶裂,树根朝四下扎去,土皮被一点点撑开。那株原本只到小腿高的小苗,转眼便蹿到他腰间,又接着往上长。
过了一会儿,绿光逐渐减弱,直至消失不见。
十七深吸一口气。
“呼——”
他手臂慢慢落下,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的眼光看向那株苗,此刻已然是棵小树一般,树枝和树叶更是扩散开来,比他还高出一头,树干更不知粗了多少圈。
老师站在旁边看着,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
“不错,进步很快。”
听见这话,十七嘴角上扬了起来。他吸了口气,胸口还在起伏。刚才那一下耗掉他不少力气。
师生二人来到了屋外的小亭,生起火煮上了水。
接着二人盘腿坐下,老师给他倒了杯茶。十七捧起来喝了一口。茶水一入嘴,十七便感到一股涩苦,待落下去后,喉咙处又泛出一股甘甜。待一口气呼出,那股甜味又随着喉咙往上蔓延至整个口腔,整个身子也随着放松下来。
他又喝了一口,闭上眼仔细品味着。虽然之前也跟着老师喝过一些茶,但都没有这个茶的味道独特。
见他这副模样,男子笑了笑,正色道
“你可知这茶和刚才那株植物,是如何来的?”
十七听得一愣。
他虽然跟老师这里认识了很多草药,却从没想过这些东西最早从哪里来。于是摇了摇头。
老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放到桌上。
里面躺着一颗圆形的小球,颜色偏褐。
他伸手把那东西推到桌子中央。
十七凑近看了看,眼里全是疑惑:
“老师,这是什么?”
“外头那些树,起初便是这样,他们都是从这儿长大的。”老师道,“这是树种。”
“啊?”
十七眼睛一下睁圆了。
外面那么高的树,那么粗,竟是从这么小一点东西里长出来的。
他盯着那颗种子看了一会儿,但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小的东西,也不见绿叶,嫩芽。是如何长得那么粗壮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随即便准备催动神石的力量让其生长。
“不可!”
老师大声制止道,随即却立马按住了他。十七也是被老师的反应吓了一跳。
看着十七,老师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压低声音道,“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生长规律和法则。神石的作用是孕育,会加速他们的生长,但如果使用不当,这种孕育便会带来毁灭。“
十七被他说得一怔,肩膀都缩了一下,眼圈慢慢有些发热,低声道:
“对不起,老师。我就是……有点好奇,想看看它是如何生长的。”
老师看着他那样子,沉默了一会儿,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过激。
他缓了缓语气,道:
“方才是老师有些急了。”
说着,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十七的头。
“老师不是不让你用,是怕你乱用。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话吗?用的时候,要多去感受,不能只图快。长得快,不见得就是好事。”
“你跟我来。”
说完,老师起身,把十七带到刚才那株被催长的植物旁边。
“你看。”
十七起初还没明白,便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细看。
这一看,他脸色就变了。
植物底下那片土,颜色已经发灰,表面结出一层硬壳。他伸脚轻轻一碰,那层壳立刻裂开,碎成一层粉。
十七愣了一下,连忙回头:
“老师,这是怎么了?”
老师站在他身后,道:
“树要长,人也要长。人得吃饭,树也得吃。它吃的是土里的养分。你刚才那一下,把这小片土里的养分和水分一下抽空了。土一死,它后头就接不上气。你刚才虽是在帮它快速生长,但由于你催长过快,他的养分没跟上,便会死去。”
十七听完,嘴唇都抿紧了。
他方才还以为自己是在帮它。
没想到,是在害它。
过了片刻,他又急着问:
“那我们把它挪到别的土里呢?”
老师看着他,没立刻答,只反问道:
“那别处土里,就没有其他植物和种子了吗?你救活这一株,是不是就要让另一株活不成?”
十七一下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乱成一团。今天听见的这些,对他来说,有些多了。
那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他挠着自己的小脑袋,想找到答案。
老师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有些事没有答案,也没有对错。老师之所以这样问你,只是因为你有别人没有的能力,所以有的时候,你就得比别人多想一层。”他看着十七,“不然,这能力不但不能帮你,甚至有一天会毁了你。”说到这儿,老师的眼神淡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落寞。
十七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小亭,桌上那颗种子还静静放着。
十七低头看着它,不知怎么,忽然冒出一句:
“老师,您刚才说,种子是从树上来的。那到底是先有树,还是先有种子?”
老师正在喝茶,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十七。
这个问题,他竟从没认真想过。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眼里先有一点意外,随后慢慢浮出一点笑。他把目光移到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回答这个问题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是先有老师,还是先有学生?”
“当然先有老师啊。”
十七答得很快,几乎想都没想。
随即他便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老师比学生年长,懂的也比学生多。先有老师教,后头才会有学生跟着学。所以当然是先有老师,再有学生。”
他说得很认真,还怕老师听不明白似的,又补了两句。
老师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十七忍不住追问:
“那老师您觉得呢?”
老师伸手把那颗种子捏起来,放在掌心。
“你我就像这颗种子,和外头那棵树。”他说,“没有种子,树长不出来。可若没有树,种子也长不出来。”
他说到这儿,手指轻轻一拢,把那颗种子扣在掌心里。
“看着像是先有这个,再有那个。可真要拆开看,谁也离不了谁。你是学生,我才是老师。若我没你这学生,那还会有我这老师吗?”
十七听的入神,三分疑惑,七分迷惑。
老师继续道:
“这世上的东西,大多都是这样。你牵着我,我连着你。少了一处,别处也会跟着断。”
说着,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指尖划过木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响。
十七盯着那根手指,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彷佛真看到了一个圆圈显现。
那个圆圈缓缓变大,然后一个又一个的画面清晰了起来,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老师,外公,管虎,还有村里那些伙伴,有树,有那株嫩苗,有桌上这颗种子。有卷轴里的画面。一个挨着一个浮现,那些画面,一个个的彷佛都被在那圆圈里被串了起来。
他的眼皮渐渐发沉。
视线也一点点糊开。
……
不知过了多久,十七醒了。
他坐起身,望了眼四周,此时的他正躺在草屋内,身上盖着被子。
他的头有些沉,只记得自己先前还在与老师说话,说着说着,困意忽然就压了上来。
此刻的屋里已经没人了。
他起身,看到桌上只留着一张纸,还有一个小木盒。
十七伸手把纸拿起来。
上头写着:
十七:
老师得回城里了。
能作为你的老师,是我的荣幸。
这枚种子留给你。
就当你我师生一场的见证,盼着再见那日,能亲眼看你将它种下。
善用你的能力,去做你该做的事。
同时也不要让外人知道你的能力。
生日快乐。
保重。
十七把信看完,手微微地晃了起来。
过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吸有些颤抖,随后把信折了起来,将小木盒收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来到屋外,他望向了那间草屋。无数的记忆涌上脑海,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在这间小屋中学习的每一株药草,植物,认识的每一个新字,听到的每一个故事。
随着回忆的涌入,泪水也从脸颊滑了下来。
而旁边的那株小树,此刻也失去了原先的光泽,叶子也有些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