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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草屋外,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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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屋外,又没了人影。
只是村口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阵人声,陆陆续续地钻过来。声音里,有人哭着,有人压着嗓子吼着。
这种动静不常见。
杜小明停下脚,顺着声音走去。
走近了才看见,村口此时已是挤满了人。
最前排的人跪在泥地上,膝盖陷下去一截,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村民们哀求着,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连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只是一味地朝前头叩首:
“使者大人……”
“求您跟山神说一句”
“求他发发慈悲……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人群前头,站着三人,身着蓝袍,戴着白色面具。
蓝色带着靛染的沉,白色绣纹,弯曲盘绕,不见头也不见尾。
他们两侧站着一排执枪的士兵。
枪杆乌黑,枪尖寒亮,一动不动,在雾里排成一条线,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而杜小明此刻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一样,望向那些士兵身后,嘴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慢了起来。
那是一辆巨型马车。
与一般马车的单马和双马不同,这辆车前排足有四匹黑马,车轮比一般马车要宽上两圈。马蹄踏地,发出阵阵鼻息,像热气从炉口冒出,宛如一头趴伏在地上的巨兽。
杜小明站在原地,眼神发直。
这时,一个佩刀的侍卫快步走到马车边,对着窗户低声说了几句。
下一刻,轿中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啪。”
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拍在案上。
那侍卫肩膀猛地一缩,低着头,弓着腰。
片刻后,马车慢慢调转方向,像是要走。
地上跪着的人一下慌了。
有人开始扑上去,死死抓住使者的袍角不放,哭得嗓子都哑了。那三人被这举动吓到,忙不迭往回拽袍子,脚下也往后退。后面的士兵立刻往前,枪往前一横,把人群往外逼。
推搡间,不知是谁从后头推了一把。
一位村民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了枪口。
那士兵没收住,枪口直直扎进了那人胸口。
那人被刺中后,低头看了一眼,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血先从嘴里涌出来,随后才从胸前慢慢洇开。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枪尖,可已经晚了。下一刻,腿一软,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周围忽然安静,连呼吸也不见。
雾气停在了空中。
“杀人了——!”
哗!
这一声喊。
把那些压着的东西,一下点着了。
嗡——!
后头还在推挤的人群,一听见“杀人了”三个字,便像涨潮一般往前涌。
士兵们此刻也没了刚才的镇定,纷纷把枪头对准人群。
“退后!都退后!”
“跟他们拼了!”
村民们抄起身边能抓到的东西,镐、锄头、铲子,打猎的长矛,什么都成了家伙。
一瞬间,整个村口乱作一团。
铁器撞击声、女人的哭声、男人嘶哑的怒吼,还有士兵慌乱的喝令,全搅在一起,在雾里翻来撞去。
刚才还跪在地上的人,这时也都抬起了脸,像逼到绝路的野兽,露出了他的獠牙。
人群彻底失了控。
士兵被打倒,村民在流血。
就在冲突愈演愈烈之际。
几声长嘶传来。
“咴————!”
声音又高又亮,响得发颤,空气被像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见那几匹黑马扬起头,前脚抬起,重重剁下,彷佛要将地面踏碎。
好在有士兵拽住,这才没有失控。
四下的人被那长嘶震得一僵,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马车缓缓转回。
一道劲风生起,落叶和灰土被吹散,以马车为中心,开始旋转起来。
杜小明站在人群后,一下滞住了。
透过黑帘,他看见里头那人身着黑色长袍,腰间垂着一块绿色玉牌,冷冷发亮。
随即一抹红光透过黑帘,暴射而出,刺向众人。
那抹红在半空一拧,竟生生拧成了一团火。
瞬间一股热浪向众人迎面砸来。
先是脸,再是鼻息,每吸一口,都发干发烫;紧接着胸口也热起来,闷得发堵,喉咙像塞进了一把灰,想咳都咳不出来。
众人下意识抬手遮眼,想往后退。
可脚底像被泥拖住了,竟慢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那团火忽然炸开。
数道火光迸裂,四散而非,有的朝向村内,有的朝人群扑来。
那些火光直直撞向村民手里的农具和铁器。刚才还举着镐和铁铲的人惨叫着,把东西甩开,可还是慢了。火沿着铁一路咬上来,掌心的皮肉被缓缓卷起,火顺着衣裳往上窜,几下就蹿到了腰。被烧的人边叫边滚,火势却是不减。不一会儿,衣物便烧得不成样子,紧紧粘在身上。整个人伏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
哭声,喊声,混着皮肉烧焦的味道,一股脑撞进雾里。近处有人满地翻滚,滚出一道道发黑的印子;远处有木檐被火舔上,噼啪爆开。
此时的火焰如野兽般伏在村口,一口一口地吃着。
而那辆马车,已重新转向村外。
黑帘垂了回去。三名蓝袍人也是低头跟上,执枪的士兵也缓缓后退。一行人慢慢没入雾里,安静得像从未来过。
只留下燃烧的村庄,和一地没来得及逃的人。
杜小明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脚像生了根,连退都忘了。
这时,忽然有人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
“没事吧,小子?”
他这才猛地惊醒。回头一看,杜江已经带着几个人冲了上来,抓起衣裳就往那些着火的人身上狠拍。
看见村子这副模样,就算是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此刻也是身子微微发抖,双拳捏的死死的。
“去取水来!”杜江大声吼道。
闻言,他身后几人立刻朝草屋跑去。
可人还没冲进去,却出来两人,是杜喜财的两个儿子,张开双臂拦在门前。
“取不得!取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不取,现在就得完!”
两拨人立马扭打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道沉硬的声音响起。
“让他们取!”
木拐被一下下砸在地上,一个佝偻的背影从屋内走出。
来者正是杜喜财。
“父亲,不能给,给了大伙就全完了!”
杜喜财的儿子对着父亲喊道。
老头没开口,只是缓缓抬头,看着儿子,那目光又冷又直,如刀锋一般。
儿子被这眼神震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父亲这样的眼神,随即低下了头。身子往旁边让了让,那几人见状立刻进到屋内准备拿水救火。
看着那些人去取火的背影,杜喜财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微微晃了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对于村子的未来,他已然是知道了结果。
他站在屋外,一手拄着拐,缓缓闭上双眼,一行热泪从干瘪的脸上滑下。
人群四下逃窜着。
一旁的杜小明这时才猛地想起怀里的药,连忙低头去看。外头那层包药的叶子已被热气燎得卷了边,好在没烧到里面的药草。
他手指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环顾四周,他本想将药放好,上去帮忙。
可他的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前头不远,一把铁铲倒在火里。
火已将它烧软。
铲口微微塌了下去,边沿烧得通红,像蜡一样慢慢往下坠。
杜小明脑子里“嗡”地一下。
好像这团火也顺着那把烧红的铁铲,猛地咬进了他脑子里。
他呼吸骤急,猛地抬头,看了眼前头的火,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药。下一刻,什么都来不及想,转身便往家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