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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杜小明回家 ...

  •   杜小明回家的路不远。
      屋子就在坑地后头。地上的杂草被踩出一条小路,顺着走去,便看见一间低矮的木屋。房檐高处挂着蛛网,门板被潮气泡得发黑,边角起了皮,一层层往外翻,像烂掉的指甲。
      他走到门前,用手肘轻轻顶开门。可门轴还是响了一声,很轻,却足够让屋里的人听见。
      杜小明顿了一下,像做坏事儿似的,看了眼床的方向。床上的被子动了动,果然还是惊扰到了。
      “娘,我回来了。”
      眼见母亲已经察觉,杜小明的动作也放开了。他把木桶轻轻放到墙边,把镐靠在床旁,快步来到了床边。
      床上的女人看上去大约三十五岁。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段细白的脖子。那原本是好看的,现在却瘦得太过,像皮肤贴在骨上,风一吹就凉。五官仍是端正,眉眼也还留着年轻时的样子,只是病拖得太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也干,起了细细的皮。
      杜母原本闭着眼,听见声音,才慢慢睁开。
      先看见的,是儿子的小脸。
      脸上满是泥印,额角破了一块,结着湿红的痂,头发糟糟的。亮着的眼,眨巴眨地看着她。
      “回来就好。”
      杜母的声音很轻,像一口气吹在纸上。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脸蛋,一些泥碎被弄了下来。
      担心弄脏母亲的手,杜小明微微晃了晃头。接着将桶提了过来,轻轻晃了晃,发出“哗哗”的声音。
      “娘,你看,我今天挖到了这么多,足够我们换到药啦。”
      说这话时,他嘴角上扬,带着得意。
      杜母的目光只是扫了一眼,又回到了他脸上,最后停在他手上。
      那手被桶绳勒得发红,指缝里塞着泥,虎口的皮磨的灰白,破了一块,像掉了片旧蜡。
      她嘴唇动了动,喉头跟着滚了滚,手轻轻地放到了儿子手上,问道:
      “饿不饿?”
      “不饿!”
      杜小明答得很快,像早准备好一样。随后接着说道。
      “今天运气好。刚下去没多久就见水了。旁边那些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说完,他冲着母亲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白牙。
      杜母看着儿子,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些。似乎是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半天也没能把那句话送出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杜小明低头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微微发紧。但随后,他又立刻往床边凑了凑,故意撅起嘴,摆出一副讨账的样子:
      “娘,你得快点好起来,给我做好吃的。”
      杜母先是一怔。
      像心口一直绷着的一根线,终于是松了下来。眉间慢慢舒开,嘴角也软了下去,轻声道:
      “好。你想吃什么,娘都给你做。”
      杜小明眼睛一亮,立刻把小拇指伸了过去:
      “拉钩!”
      手指上还沾着泥巴。
      杜母也慢慢把手抬起来。病中的手没什么力,抬到一半,还停了一下,才终于勾住儿子的手指。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轻轻地扣在一起,晃了两下。
      谁都没使劲。
      杜小明咧嘴笑了笑,将下巴低靠在床边,盯着两根扣在一起的手指,神情很是认真。
      杜母靠在枕上,斜着头看着儿子,用力挤出一丝微笑。笑容有些僵硬,像是太久没做过这个动作,连脸上的筋肉都忘了怎么动。
      自打丈夫死后,她便一直病着。人像抽空了似的,坐也没精神,躺也不安稳,多数时候,都是杜小明在照顾她。
      她看着儿子那双还没长开的手,手指细,腕子也细。这样的手,本该拿着树枝,去与小伙伴们跑闹,而不是去井里干活,照顾一个卧病在床的大人。
      她心里生出了一股念头: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好起来。哪怕慢一点,哪怕今天只能撑一会儿,明天只能多喝半碗粥,我也要把这口气给接回来。
      她这样想着,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了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母亲的变化,杜小明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知道,母亲回来了。
      压住内心的激动,杜小明提起了桶,便往屋外走。
      “娘,那我先去换药,你在家等我。”
      “路上慢点。”女人轻声叮嘱道
      “放心吧。”
      说完,便把门轻轻带上。
      杜母看着儿子拎着桶离去的背影,一直到那道门缝只剩下一线灰光,她才慢慢把眼闭上。没一会儿,枕边便湿了一块。

      杜小明拎着水,走得很慢,时不时地换换手。
      他一路低着头,小心地走着,生怕被路上的石子绊倒。
      走到村前一间草屋时,手指已经被桶绳勒得发木。
      他朝着屋内大声喊道:
      “喜老头儿!”
      门帘一掀,里面探出一张老脸。
      那脸上的皮全皱着,下巴长满白须,乱蓬蓬地垂着。老头背驼得厉害,腰像被看不见的石头给压着,走起路来总往前探,像随时要栽进土里。
      他原本正低着头在屋里对账,纸上刚算到一半,冷不防被这一嗓子打断。人老了,可受不起这惊吓,前头记的一下全乱了。老头脸立刻垮下来,拄着木拐,骂骂咧咧往门口走。出了门,见来人是杜小明,便准备上去教训一下这个臭小子,让他懂得尊老爱幼。可火气才刚提到嘴边,眼睛便看见了桶里的水。
      那双眯着的眼立刻亮了,连脸上的褶子都像抖了一下。
      “哟,小明子来啦。”
      老头叫杜喜财,负责村里的物资管配。
      村里人不怎么待见他。嫌他抠,事事都掐得死紧;有人说他心黑,分配不公,办事儿没个准数,干得多的未必拿得多,有时还不如那些干的少的。
      杜喜财拄着拐凑过来,脑袋往桶上一探,眼看着都快扎进去。
      “啧啧,这年头还能弄来这些,不容易啊。”
      杜喜财摸着自己的白须,乐呵呵地说道。
      随即他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男人应声出来,接过杜小明手里的木桶,提了进去。
      杜喜财清了清嗓子,慢吞吞道:
      “这个嘛……额……给你算半桶。”
      “半桶?”
      杜小明声音一下提了起来。
      “就差一点就满了!那你把多出来的还我!”
      说完,他便往前冲了去,动作又急又狠,真像要把桶从屋里抢出来。杜喜财吓了一跳,连忙侧着身子去拦,生怕这小子闯进自己后屋仓库里,一顿瞎捣鼓。
      “别急,别急。”他忙道,“你说,你说你要换什么,我去给你拿!”
      杜小明眼睛睁的瞪圆,恶狠狠地盯着他,胸口一鼓一鼓的。
      “我娘病了。给我抓药。”
      这话一出,杜喜财捋了捋胡子,神色也是严肃了些。
      杜小明家的事,他自然知道。那孩子爹是怎么死的,这村里没几个人不清楚。老头沉默了一下,没再顺势压价,只让杜小明把症状说清。听完后,拄着拐慢吞吞钻进后屋,翻找了半晌,才拿出几包药来,用新鲜绿叶包着,叶脉上还带着潮意,像刚从地里摘下来。
      “这些你拿回去煎。”老头把药递给他,随后吩咐道“记着,火别太猛。水也别添太多。”
      杜小明把药接过去,先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立刻抱进怀里。
      把东西给了他,杜喜财挥了挥手,像赶鸡鸭似的。
      “行了行了,药也拿了,走吧。”
      杜小明刚转身,身后又传来杜喜财那慢悠悠的声音:
      “药如果不够,你再来。”
      杜小明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怀里的药抱得更紧了些。
      等人走远,杜喜财才拄着拐,慢慢回到了屋中。
      桌上的账簿还摊着,墨迹未干,他佝偻着背,算起了刚才的账。按他现在换药的标准,杜小明那点水,本换不到这么多药。如果让人看到,又会说他偏心,不按章程办事。
      但对他来说,这不是发善心,也不是心软。
      他的账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便是。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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