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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雾常年压在 ...

  •   雾常年压在地上。
      地是湿的,路也是湿的。人走在上面,脚底总带着泥。雾薄的时候,还能看见土路往哪儿拐;雾厚的时候,百步外只剩一团灰白。从远处看,人走进去,就像被吞掉了。
      村里的老人们说,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山下的地很阔,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能望见陆中央那座山。
      后来有一夜,山上发了大水。那水来得急,村庄被吞没,水过之处尽是白气。屋顶被冲塌,木梁翻滚,碎木片在水里打着旋。
      睡梦里的人,连喊都没喊一声,便被那水给卷了去。
      那水来的快,退得也快。没过多久,水便往底下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尽数拖进了地底。等人们回过神时,地上只剩一片被冲烂的屋舍。
      水退之后,怪事儿才真正开始。
      陆地外层一圈圈往下陷。陷下去的地方很快便成了滩黑泥。人踩进去,便会往下沉。于是“山妖”的说法便在民间传开了,有人说是山腹里的东西翻了身,把地下的水,顶了出来;也有人说,那是来收债的。
      从那以后,雾便再也没散过,山也被藏了起来。
      山在整片陆地的中心,没人知道它有多高。只知道山里险,草木疯长,花叶有毒,不是人待的地方。山里除了祭坛,没有人烟。偶尔有人往里走,走进去,就再没回来过。
      人只能守在山下过活。大族割据一方,小族散布四野。
      后来,有人在地下挖出了黑水。
      起初,谁都只当那是颜色深些的水,摸上去凉,闻着没什么怪味。后来不知是谁先传出来,说那是当年的大水留下的,送上山去,便能把失掉的地给换回来。
      人们信了。
      他们把黑水一桶桶装起来,运往中央那座山,将水倒入祭坛。事儿还真就应了——随着那祭祀的黑水消失,过往塌陷的土地,竟一点点从黑泥里长了出来。
      于是,人们便开始了挖水祭山,以水换地的日子。
      山便成了山神。
      人们越发相信,总有一天,那些消失的土地,会重新长回来。

      雾里,一只木桶被提出了土坑,随后扔上来一把镐。一双小手按住坑沿,腿上一蹬,从坑里翻了出来。上来时,膝盖还在地上磕了一下,但没吭声。
      一落地,先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身上全是新翻出来的湿土,裤腿和衣摆都糊着泥,后背已然湿透,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滑到下巴时,又滴回土里。胸口一起一伏,呼吸一口重过一口。可那双眼睛却不散,反倒亮得很。
      有了这些水,母亲的药总算有着落了。
      杜小明直起身,抻了抻发酸的腰背,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抬手抹了把脸,汗是擦了些,却又横出一道黄泥印。随后他扛上镐,一手提起木桶,朝家的方向走去。
      桶里只有小半桶黑水。
      水面浑着泥渣,随着走动微微发颤。
      他顺着土路往前,四下都是洞口,走不了几步便能撞见一个。那些洞口长在地上,像烂肉上生出来的疮。洞边上坐着些人,有蹲着的,也有靠着的。歪着头喘着气。每个人衣服上都沾着些泥。谁都没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以及泥土的凿铲声。
      见杜小明提着桶走过,几道目光朝他望了过来,落到那桶水上。
      一个男人微微抬了下下巴。
      另外两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朝杜小明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挡在了他前面。
      “拿来。”
      那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口气硬,像在要回自己的东西。
      杜小明一看他们的神色,便知道几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往后退了两步,把木桶往身后一藏,双手攥紧镐柄,镐尖对准了几人。
      “别过来!”
      这一声喊得不小,四周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是西村那几人。”
      “嗤。自己挖不着,去抢别人的。”
      “王八蛋,连孩子都抢,也不嫌丢人。”
      四下响起一阵咒骂,声音是低的,脚步是停的。
      西村那几人像没听见,对着杜小明道。
      “小子,挺有种。”
      其中一人扯了扯嘴角,伸手便向铁镐抓去。杜小明刚一用力,额头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啪。”
      一声闷响,像湿木条抽在脸上。
      杜小明眼前一黑,耳朵嗡地一响,整个人晃了一下。还没站稳,镐已经被对方夺去。紧接着,那人抬腿一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杜小明闷哼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身子一下蜷缩起来
      这一脚很重,像是五脏六腑撞在了一起。
      可他死死咬住牙关,嘴唇咬得发白。
      另外两人见他倒了,转身便去拎桶。
      “你动一下试试!”
      一道声音落下,如巨石砸进水面。那两人动作当场一顿,脊背都跟着绷紧了。
      旁边洞口里,慢慢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汉子极高,出洞时还得低头。肩膀宽得像门框,人刚一站直,连洞口都显得窄了。他头发凌乱,下巴一圈青茬,湿一缕干一缕地缠在一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褂子上全是泥印和汗渍,贴在身上,绷出一道道结实的筋肉。两条手臂上的青筋鼓着,像麻绳一样。后头跟着两人,虽然没他高,块头却不小。三个人并排一站,像一堵墙。
      几人一步步走近。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很沉,脚踩进泥里,再拔出来,将泥丝拉断。西村那几人脸上的横劲,瞬间被压了下去,连喘气都短了。
      下一刻,汉子抬起手。
      “啪!”
      那人脑袋一偏,牙也被打了出来,带着血星子,横倒在地上,不动了。
      紧接着,汉子往前一跨,揪住刚才踹杜小明的那人,单手将人提了起来。
      “连孩子你也打?”
      那人脸一下白透,嘴唇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个整字也吐不出来。
      汉子没等他答,抬腿便踹。
      这一脚出去,那人整个飞了出去,摔回了坑里。
      剩下那人见势不对,转身就跑。可才迈出去两步,就被汉子身后的两人按倒在泥里,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砸,又冲着肚子狠踹了几脚,打得那人蜷成一团,嘴里只剩哀叫。
      汉子转过头,一把拉起了地上的杜小明。
      “臭小子,伤着没有?”
      他掌心又厚又硬,扣在胳膊上,像一圈铁箍。可开口时,声音却压低了几分。
      杜小明站稳后,先去看那只桶。
      见桶没翻,里面的水也没洒出去多少,他这才松下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泥。
      “没事儿。谢了,江叔。”
      来人正是杜氏的,杜江。
      杜江上下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神。那人立刻会意,转身回到洞里,不多时便提了只小桶出来,把里头的黑水慢慢倒向了杜小明桶里。
      黑水顺着桶沿流下,水面一点点涨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涨到了大半桶。
      杜小明盯着那桶水,眼眶一下红了。
      山神的祭祀四年一回,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这些年祭祀一直没办成。没了祭祀,自然也没有新地。旧地的水也一年比一年难挖。如今这半桶水比之往年不知珍贵了多少。
      杜江瞥见他那样子,只是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少来这套。拿上,快滚。”
      杜小明没再说什么,只把桶提稳,将镐捡起来,低低说了句:
      “谢江叔。”
      杜江没应,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一点点往雾里走。先是腿脚,再是肩背,再往后,整个人就被雾给吃了进去。
      杜江喉头滚了滚,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杜小明的爹,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人从小玩到大。
      出事那天,他恰好外出打猎。若那天他也在坑井附近,也许事情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往杜小明家里送些吃的、用的。可坑越挖越深,水却越挖越少。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像有根绳子,往脖子上勒。
      他能伸的手,也越来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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