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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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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七点二十五分，林晚棠对着桌上那堆向日葵黄毛线，如临大敌。
“今天……钩向日葵。”她对着架在书堆上的手机小声预告，虽然直播还没开始。房间里只有她和沙发上蜷着的橘猫“年糕”——一只以“肥”和“懒”为猫生信条的十斤生物。
昨晚那十块钱打赏还在手机里，没提现。她看着那个数字，像守财奴看着第一枚金币，舍不得花，也舍不得动。
七点半，准时开播。
“大、大家好。”她的开场白依旧笨拙，但至少没说成“大、大、大家好”。
直播间人数跳得比昨天快。5，8，12……开播不到五分钟，竟然有了15个人。林晚棠手心又开始冒汗。
【棉花糖不甜】来了，发了个“晚上好”的表情。
【一只懒猫】也来了，ID和头像高度统一，是只打哈欠的猫。
昨天那个说她“笨笨的”的【用户123】也在，这回改了个名，叫【钩针爱好者】。
“今天钩向日葵。”林晚棠重复，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奶奶教过我，说向日葵好钩，有规律……但我觉得她在骗我。”
她拿起钩针，黄色的毛线在指尖缠绕。向日葵的花心是深棕色，她先钩那个。针法比兔子复杂，要换线，要钩出立体的效果。她钩得全神贯注，嘴里无意识地念念有词：
“这里要换线了……棕色的，就一圈……好了，换回黄色，钩花瓣。花瓣是长针，要钩出尖尖……”
【钩针爱好者】：主播今天声音有点抖。
【棉花糖不甜】：紧张吗？
【今天天气不错】：慢慢来，不急。
林晚棠瞥见弹幕，深吸一口气：“是、是有点紧张。人好像比昨天多……”
【一只懒猫】：都是被歪耳朵兔子骗进来的。
【用户7788】：主播手好看。
手好看？林晚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关节有点明显，食指因为常年捏钩针有层薄茧，指甲剪得秃秃的，什么也没涂。哪里好看了？
但她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被这句莫名其妙的夸奖熨平了一些。
“谢谢。”她小声说，继续钩花瓣。一瓣，两瓣……向日葵雏形慢慢显现。黄色的花瓣围着深棕色的花心，在镜头下像一小团温暖的阳光。
直播间人数突破了20。
弹幕开始多起来，虽然还是稀稀拉拉的：
【新手求教】：这个换线怎么换得这么整齐？我每次换线都有个疙瘩。
【天天开心】：背景音乐是什么？好听。
【树洞】进入了直播间。
林晚棠手一顿。
那个昨晚打赏了十块钱的【树洞】，又来了。头像还是灰色的默认图案，安安静静地挂在观众列表里。
她心脏漏跳了一拍，手上的针法却莫名更稳了。
“换线的话，要在上一针的最后一步就换，这样接头藏在里面，看不出来。”她回答着【新手求教】的问题，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背景音乐……没有音乐呀，可能是你们那边的环境音？”
她侧耳听了听——隔壁隐约有吉他声，很轻，旋律舒缓。原来传进麦克风里了。
【天天开心】：是隔壁在弹吉他？好听。
【棉花糖不甜】：主播住在音乐世家隔壁？
“不是不是，”林晚棠连忙解释，“就普通邻居……好像是个做音乐的。”
她说着，手上继续钩第七片花瓣。就在这时，沙发上的年糕动了。
橘色的一团，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踱步下来。它先是蹭了蹭林晚棠的小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轻盈一跃——没跳上她的腿，而是跳上了堆满毛线团的桌子。
“年糕，下去。”林晚棠小声呵斥，手上没停。
年糕当然不听。它在毛线团之间嗅了嗅，选中了那团明亮的黄色，一屁股坐了上去，开始踩奶。爪子一伸一缩，勾住了几根线头。
“年糕！”林晚棠急了，左手还捏着钩了一半的向日葵，右手去赶猫，“别闹，我在直——”
“播”字还没出口。
年糕被她的手一挥，受惊似的往后一缩。胖胖的猫屁股撞在了那摞当做手机支架的书上。
书堆晃了晃。
手机晃了晃。
林晚棠的呼吸停了。
在0.1秒的慢镜头里，她看见那部旧手机以一种优雅的、倾斜的角度，缓缓向后倒去。架在上面的充电宝“啪嗒”掉在地上。手机屏幕在空中翻转，摄像头从俯拍桌面的角度，变成仰拍——
拍到了她惊慌失措凑过来的脸。
大特写。
瞪圆的眼睛，微张的嘴，因为紧张和惊吓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缕总是逃出发绳、垂在额前的碎发。
全部，清清楚楚，框在直播间那个小小的画面里。
时间凝固了三秒。
也许只有两秒。或者一点五秒。
但足够长了。
长到【棉花糖不甜】发了一串省略号。
长到【钩针爱好者】打了三个问号。
长到直播间人数从20飙到了25。
长到屏幕上方瞬间滚过好几条弹幕：
【？？？？】
【主播露脸了！】
【哇靠好清纯！】
【这是意外吧？】
“啊——！！！”
林晚棠的尖叫后知后觉地冲出来。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弹开，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疯狂乱戳。关播键在哪里？在哪里？！
“年糕你完了！！！”她带着哭腔吼，一把将闯祸的猫从桌上薅下来。年糕“喵呜”一声，无辜地眨着琥珀色眼睛。
手机终于被她抓住，食指狠狠戳向屏幕右下角。
直播画面黑了。
“结束直播”四个字跳出来。
世界安静了。
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年糕不满的“咕噜”声。
林晚棠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手机从汗湿的手里滑落，“咚”地掉在地毯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开演唱会。
脸……露出去了。
她的脸。在直播间。被至少二十五个人看见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抱住脑袋，把脸埋进膝盖。社恐晚期患者最深的恐惧成了真——她被迫“见人”了，还是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愚蠢的方式。
手机在地毯上震动起来。
是苏糖。语音通话的请求像追命符一样闪着。
林晚棠颤抖着手接起来，还没放到耳边，苏糖的声音就炸开了：
“林晚棠！你露脸了？！”
“我……猫撞的……”她声音发虚。
“我知道是意外！但现在——你等等，我发个东西给你看。”
语音挂断。微信紧接着弹出消息。
苏糖发来一张截图。是同城一个挺火的社交平台“江州圈”的帖子。
标题很抓眼：《求助！刚才在某个直播间看到的小姐姐，有人知道是谁吗？三秒露脸惊为天人！》
帖子正文：“就刚才，大概七点四十左右，在一个手工直播间，主播本来只拍手，结果手机被猫碰倒了，拍到脸三秒钟！小姐姐长得超级乖，眼睛圆圆的，脸都吓白了，但真的好清纯啊！求直播间号！求指路！”
下面附了一张图。
模糊的，抖动的，但能看清——是她的脸。惊慌的，瞪大眼睛的，那缕碎发还翘着的，她的脸。
点赞532。评论89条。
林晚棠的胃，像是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一抽。
她手指发抖，点开评论。
热评第一：“我知道！直播间叫‘棠棠的角落’！主播平时只拍手钩毛线，声音软软的，人超可爱！”（点赞 203）
下面有人回复：“谢谢指路！已关注！”
热评第二：“这是炒作吧？现在主播为了红什么剧本都敢写，‘意外露脸’这招太老了。”（点赞 187）
下面吵起来了：“楼上内心能不能阳光点？明显是真意外好吗，那表情演得出来？” vs “呵呵，网红套路罢了，坐等后续‘被迫’露脸直播。”
热评第三：“只有我觉得一般吗？也就普通清秀，至于这么吹？”（点赞 156）
下面：“你管这叫普通？这气质很干净好吗！” vs “各花入各眼，我觉得挺好看的。”
再往下翻：
“已关注，小姐姐明天还播吗？想看全脸！”
“同城？小姐姐是江州大学的吗？好像有点眼熟。”
“手巧人美，爱了爱了。”
“坐等翻车，这种‘人淡如菊’人设最容易崩。”
一条条，一句句。夸奖的，质疑的，猜测的，嘲讽的。像无数根细密的针，透过屏幕扎过来。
林晚棠猛地按熄手机屏幕，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
她蜷缩在地毯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年糕察觉不对，蹭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顶她的手，“喵”了一声。
隔壁的吉他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完整的寂静压下来，沉甸甸的，裹着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不敢看。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哭出来。她看向桌上——那朵只钩了七片花瓣的向日葵，黄灿灿的，躺在散乱的毛线堆里。旁边是昨晚钩好的歪耳朵兔子，和那个终于圆了的杯垫。
她伸手，拿过那只兔子，紧紧攥在手心。
毛线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有点疼。
但那是真实的。
胃部那阵抽紧的感觉，还在隐隐作痛。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再次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还是那个帖子，那些评论，那些陌生人的目光，隔着网络，灼灼地照着她。
苏糖又发来一条消息：
“棠棠，你……还好吗？”
林晚棠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