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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林晚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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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做了一晚上被弹幕追杀的梦。
梦里那些字会飞,像密密麻麻的蚊子,嗡嗡地绕着她转。“炒作!”“装什么!”“笑一个看看!”她拼命跑,脚却像陷在毛线团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惊醒时,天刚蒙蒙亮。她瞪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裂痕,发了十分钟呆,才确认自己还活着,手机没有爆炸,世界也没有因为那三秒钟的露脸而毁灭。
但胃里那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坠着的感觉,还在。
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解锁,消息通知堆成了小山。大部分是平台推送,夹杂着几条苏糖凌晨发来的“睡了吗?”“别多想”和一堆安抚表情包。她没点开那个“江州圈”的APP,手指悬在上面,像怕被烫到,最终滑了过去。
眼不见为净。奶奶说的,看见糟心事先躲开,躲不开就等它自己过去。
可它自己能过去吗?
她不知道。
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肿,脸色苍白,那缕不听话的碎发还翘着。和截图里那个惊慌失措的傻姑娘,一模一样。
“真丑。”她对自己说,用力把碎发别到耳后。
一整天,她像游魂一样在六十平米的空间里飘荡。钩针拿起来又放下,毛线绕了又拆。那朵残疾的向日葵瘫在桌上,七片花瓣,像个讽刺的笑话。她试图把它钩完,可手不听使唤,针脚歪歪扭扭,比昨天还不如。
最后她放弃了,把毛线团一推,决定做点不用动脑子的事——大扫除。
结果就是,下午四点,她攒出了一大包垃圾。主要是泡面桶、零食袋,和一堆钩废了又不舍得扔的毛线半成品。
拎着沉甸甸的垃圾袋,林晚棠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老楼的楼道总是昏暗的,白天也得靠声控灯。感应灯在她头顶“滋啦”一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香味?像是谁家炖了肉。
她跺跺脚,让灯更亮些,拎着垃圾袋往楼梯口走。
就在她走到隔壁门口时,那扇深棕色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林晚棠下意识顿住脚步。
一个人影从门里出来,高,瘦,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他正低头在口袋里翻找什么,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清晰,鼻梁很挺,但眉头是蹙着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没睡好。
是那个弹吉他的邻居。她猜。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门口站着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晚棠看清了他的脸。是好看的,甚至有点过于好看了,皮肤很白,唇色很淡,但那双眼睛……瞳孔颜色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像蒙着一层薄冰。此刻那层薄冰里,清楚地映出她拎着垃圾袋、头发随便挽着、穿着旧家居服的邋遢样子。
她瞬间感到一阵窘迫,手指抠紧了垃圾袋的提手,塑料窸窣作响。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没什么波澜地移开,继续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转身准备锁门。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她只是楼道里的一件摆设。
林晚棠松了口气,赶紧挪动脚步,想从他身后溜过去。
就在她即将成功绕过他时,他锁好门,转过身,正好挡在她和楼梯之间。
空间突然变得逼仄。老楼楼道窄,两个人并排都勉强。他个子高,挡在前面,像一堵沉默的墙。林晚棠不得不停下,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点灰的拖鞋尖。
“那个……借过一下?”她小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弱得像蚊子哼。
他没动。
林晚棠疑惑地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此刻清晰地落在她脸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低一些,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晚上,能安静点吗?”
林晚棠愣住了。
“我……”她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我在工作。”他补充,语气平淡,但那种理所当然的、被打扰了的不悦,明明白白。“你的直播。”
最后三个字,像三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他知道。他听见了。他甚至知道是直播。
昨晚的惊慌、尴尬、被围观评论的窒息感,瞬间混合着一种被当面指责的难堪,“轰”地冲上头顶。脸颊迅速烧了起来。
她本可以道歉。说对不起,我下次注意,我会戴耳机,把声音调小。
但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那场噩梦,也许是“江州圈”里那些刺眼的评论还在心里发酵,那股压了一整天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情绪,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没了刚才的怯弱:
“我戴着耳机,音乐声很小。”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是这楼隔音太差。”
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似乎闪烁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惊讶的情绪,但很快又被那层薄冰覆盖。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扫过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指,又落回她脸上。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嘲弄。
“是吗。”他说,语调没什么起伏,“那你的笑声——”
他停顿,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像在掂量用词。
“——穿透力挺强。”
林晚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这次不是害羞,是臊的,也是气的。她昨晚……确实因为弹幕说了句什么,没忍住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而且她明明捂了嘴!
他怎么连这个都听得见?!这什么耳朵?!顺风耳吗?!
她想反驳,想说你工作还听邻居直播你专业吗?但嘴唇动了动,那句最有杀伤力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来。对方那副“生人勿近、闲人勿扰”的冷冽气场,像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似乎也没打算等她回答。说完那句堪称精准打击的点评后,他便收回目光,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空气里残留着一点点干净的、类似薄荷混合了松木的味道。
他径直下楼,脚步声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声控灯灭了。
楼道重新陷入昏暗。
林晚棠还站在原地,拎着那袋垃圾,手指把塑料提手攥得死紧。脸颊滚烫,耳朵嗡嗡响,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半是残留的怒气,一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被看穿又被轻视的窘迫。
“笑声穿透力挺强”……
他怎么能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欠揍的话!
昏暗的光线里,她站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楼下传来隐约的关门声,才猛地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把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吐出去。没用,那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拎着垃圾,“咚咚咚”用力踩着楼梯下楼,每一步都恨不得把老旧的楼梯踏穿。扔了垃圾,回来时经过他家门口,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漆皮斑驳的门,磨了磨后槽牙。
安静点是吧?
行。
她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家门,回身“砰”地一声关上,力道大得门框都震了震。
走到客厅中央,她拿起昨晚钩好的那只歪耳朵兔子,盯着它那双无辜的、有点歪的黑豆眼睛。
“晚上,”她对着兔子,也像是对着自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们‘小声’点播。”
她把“小声”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窗外,黄昏最后一缕天光,正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