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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按下“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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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开始直播”按钮的瞬间,林晚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现在关播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
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直播间界面亮着。观看人数在“1”和“2”之间反复横跳——大概是苏糖在用她的大号小号来回切换,营造出一种“好像有人”的虚假繁荣。
画面里,只有一双手,一张旧木桌,一堆米白色的毛线,还有一根闪着微光的钩针。她的手在镜头下显得格外白,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
“大、大家好。”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小得像在图书馆偷吃零食,“我是棠棠。”
没有回应。弹幕区空空如也。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也好,就当是自娱自乐。她拿起钩针,毛线在指尖绕了两圈——这是今晚第十七次重复这个动作。奶奶教过,起针要稳,心要静。
针尖穿过线圈,拉起。第一针。
“今天……钩个杯垫。”她继续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对,是继续钩这个杯垫。它……有点不听话,总是卷边。”
她说着,手上动作却没停。钩针在指尖穿梭,米白色的线条慢慢编织出一个小小的圆形。这一次,好像顺利了点。边缘乖乖地贴着桌面,没有造反的意思。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飘过一行小字:
【用户123】进入了直播间。
林晚棠的手一抖,钩针差点戳到自己。她盯着那行字,心脏“咚”地重跳了一下。真的有人来了?不是苏糖?
她张了张嘴,想说“欢迎”,但喉咙发紧,那句话卡在嗓子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呃……嗨”。
好在【用户123】很安静,没有发言,头像是一只默认的灰色小猫。林晚棠等了几秒,见没有动静,又低头继续钩。针脚有点乱了,她拆了两针,重新来。
“这个针法叫短针,”她对着毛线小声解释,好像毛线才是她的观众,“奶奶说,万变不离其宗,很多花样都是从这个基础针法变出来的……”
【棉花糖不甜】进入了直播间。
又一个人。
林晚棠这次连“呃”都忘了说,手指僵硬地捏着钩针。直播间人数变成了“3”。她偷偷瞥了一眼屏幕下方——苏糖的小号还挂着,头像是一只嚣张的粉红豹。
【棉花糖不甜】:主播在钩什么?
一行字突然出现在弹幕区。
林晚棠盯着那行字,大脑空白了三秒。问、问她了!真的要互动了!她慌慌张张地抬头——虽然抬头对方也看不见——结结巴巴地回答:“杯、杯垫。钩杯垫。”
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人家不是问了吗!重复什么!
好在【棉花糖不甜】似乎不在意,又发了一条:
【棉花糖不甜】:手好巧。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小块方糖,“噗通”掉进她心里那杯白开水里。林晚棠耳朵有点热,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手上的动作莫名稳了些。钩针带着毛线,一圈,又一圈。杯垫的圆形慢慢扩大,边缘平整,针脚均匀。她甚至忘了紧张,开始小声念叨:
“这个线是牛奶棉,摸起来很软……就是有时候会起球。不过用久了起球的质感,我觉得还挺温暖的。”
【用户123】:主播多大?
又一个问题抛过来。
林晚棠这次反应快了点——虽然还是磕巴:“二、二十二。刚毕业。”
【棉花糖不甜】:好年轻。主播学这个多久了?
“从小……奶奶教的。”她说着,手上动作慢下来,“不过小时候坐不住,总是钩一半就跑。后来奶奶不在了,反而……反而钩得多了。”
她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她有点慌,是不是说太多了?太沉重了?
但【棉花糖不甜】发来一个系统自带的“拥抱”表情。
【棉花糖不甜】:奶奶一定很温柔。
林晚棠鼻子突然一酸。她赶紧低头,假装专心钩针,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直播间人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5”。又多了两个默认头像的游客,安安静静地挂着。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那个……杯垫钩得差不多了,我、我想试试钩个小兔子。”她说着,从旁边摸出一团浅灰色的线,“兔子耳朵很难钩,我老是钩成驴耳朵……”
她一边说,一边起针。这次是真的挑战。兔子的头是圆的,身体是椭圆的,耳朵要竖起来还要有点弧度。她钩得全神贯注,嘴里无意识地嘀咕:
“这里要加针……不对,加多了,变成大头兔子了……拆掉两针……”
【用户123】:主播好认真。
【一只懒猫】进入了直播间。
【今天天气不错】:这是在干嘛?手工?
弹幕慢慢多了起来。虽然还是寥寥几句,但不再是林晚棠一个人的独角戏。她回答着“是手工”“钩兔子”,手上却出了错——左耳朵钩得比右耳朵短了一截。
“啊……”她哀叹一声,看着那只歪耳朵兔子,哭丧着脸,“又歪了。”
【棉花糖不甜】:挺可爱的,像在撒娇。
【一只懒猫】:+1,歪耳朵有特色。
林晚棠看着这两条弹幕,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笑声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但眼角弯了起来。
她没拆那个歪耳朵,继续往下钩。身体,小脚,最后缝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粉色鼻子。一只丑萌丑萌的灰色兔子,瘫在她的手心里,左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
“完成……”她长舒一口气,把兔子举到镜头前——虽然知道观众只能看见她的手,“看,歪耳朵兔。”
【棉花糖不甜】:可爱!
【用户123】:像主播,笨笨的。
林晚棠瞪大眼睛:“我哪里笨了!”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反驳一个陌生人。而弹幕里,【用户123】发了个“哈哈”的表情。
直播间人数变成了“7”。七个人,安安静静地,看她的手指捏着一只歪耳朵兔子,看桌上散乱的毛线,听她偶尔小声的嘀咕和吐槽。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林晚棠看了眼手机右上角,已经播了四十多分钟。她该下播了——说好的十分钟,严重超时。
“那个……今天好像播得有点久了。”她小声说,把兔子放在桌上,“第一次直播,不太熟练……谢谢你们来看。”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说:“真的,谢谢。”
【棉花糖不甜】:主播明天还播吗?
林晚棠愣了一下。明天?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可能……如果有时间的话?”
【一只懒猫】:播吧,看你钩东西挺解压的。
【今天天气不错】:同感,比刷短视频舒服。
林晚棠看着这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歪耳朵兔子。毛线粗糙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那……我尽量。”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明天晚上,大概还是这个时间。”
她伸手,准备去点“结束直播”。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亮起一阵小小的动画效果——几朵简单的、像素风格的鲜花,在屏幕上绽开。
系统提示飘过:
【树洞】送出了【鲜花】×1
紧接着:
【树洞】送出了【鲜花】×1
一连十次。
十朵虚拟的鲜花,在屏幕上笨拙地开了又谢。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直播平台最基础的那种,一朵一块钱。
但这是打赏。是第一次,有陌生人,为她这四十分钟的笨拙和安静,付了十块钱。
林晚棠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着那条系统提示,盯着“【树洞】”那个ID,盯着那十朵已经消失的鲜花动画。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谢谢。”她终于说,声音有点抖,“谢谢……树洞。”
她没等到回应。【树洞】已经退出了直播间,头像灰了下去。
林晚棠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最后的几条“明天见”“主播拜拜”,手指移到“结束直播”上,轻轻一点。
画面黑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台灯暖黄的光,笼罩着她,笼罩着桌上那只歪耳朵兔子,和那个终于不再卷边的、圆圆的米白色杯垫。
她呆坐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直播软件的后台。收益那里,明明白白地显示着:10.00元。
十块钱。不多。甚至不够买一杯好一点的奶茶。
但林晚棠看着那个数字,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视线开始模糊,直到屏幕上的数字化成一片湿润的光晕。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翘。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楼下王阿姨家的电视声也停了,整个老小区沉入睡眠前的静谧。
就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几下吉他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音,又像是随手拨弄。几个零散的单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晚棠抬起头,看向那面共用的墙。
吉他声又响了两下,这次连成了一小段旋律。简单的,温暖的,带着点犹疑的温柔。然后,也停了。
夜重新静下来。
林晚棠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掌心。那里躺着那只歪耳朵兔子,和她指尖未干的、一点微凉的湿意。
她把兔子轻轻放在那个米白色杯垫上。
圆圆的杯垫,稳稳地托着歪耳朵的兔子。在台灯的光里,毛线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苏糖发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可能还会播。”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