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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中初识 又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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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教书的夫子终于步入朝闻殿——正是礼部尚书刑利。刑利约莫四十岁上下,官居从二品。他身着紫色公服搭配球路纹金銙带,配金鱼袋,衣着庄重,仪态威严。
刑利作为直讲,专掌经史。他告诉众人所学的内容主要是论语、诗经、尚书、礼记等。他翻开论语,从学而篇开始讲起。
邢利先把学而篇前几句古文细细地讲了,又随机向众学子提出问题。被抽中的学生都有些紧张,以至于抖如筛糠,冷汗连连,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个字,邢利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摆手示意请坐。
“江玦,你从学而篇中,学到了什么?”邢利又看了看名册,随机点了另外一个名字。
江玦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缓缓道:“‘孔子《论语》学而篇有言:‘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由此可见,统治者应当谨慎对待国家大事,并注重诚信。就好比商鞅立木为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借此增强官府公信力,推动政策顺利施行。”他顿了顿,继续道,“除此之外,《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四有言:‘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可见统治者应当节用裕民,爱惜物力,使得国库丰盈,百姓富足,增强国家抵御天灾的能力。又有《孟子·离娄上》所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可见统治者应当顺应民心,以民为本,不误农时,民众才能安居乐业,拥护统治者,方可社会安定。最终才能安邦定国,巩固山河。让一个国家的政令畅行,国库丰盈,社会稳定,这就是学生学到的治国之道。”语毕,他朝夫子躬身行礼。
邢利抚掌大笑道:“好,不错,坐下吧。”他有些震惊,一个不过五岁多的孩子,方才只讲了一遍的《论语》学而篇,竟然能背下来一些了。除此之外,这孩子竟然对《资治通鉴》这样的史书,《孟子》等与《论语》相关的儒学经典都有所涉猎,且引用的句子与《论语》中的句子有不谋而合之处,说明不是机械呆板的背诵,而是融会贯通的理解。他的内心不禁啧啧称奇,对这个孩子青眼相加。
众学子也大惊,几个皇子纷纷把目光投向江玦。这些世家大族的孩子虽然只是陪读,但他们将来很有可能像他们的父亲一样身居高位。名义上的皇子陪读,更像是一种早期的结党,各个孩子都会渐渐奔向他们日后所效忠的皇子,并带来他们家族的势力,加入这场争夺皇权的战争。而越出类拔萃、机灵聪明的孩子,越是众皇子想拉拢、结交的对象。
接下来回答问题的孩子都平平无奇,没有特别之处。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待夫子布置完背和默写《论语》学而篇的作业,学子们纷纷涌出朝闻殿。江玦正准备走,方才进来笑眯眯的六皇子走到他面前,热情地伸出手与他同握:“我是六皇子赵承达,这是我的弟弟,七皇子赵承运。”他手朝一侧示意,江玦顺着他的手望去,看到了方才能言善辩嘲讽五皇子此时却默不作声的七皇子,不禁微微一笑。分别向两个皇子行过礼后,赵承达很是热情,说是想拉着江块去他住的院子里吃点心,江玦本来想答应,可他突然看见原本孤零零坐在后面的那个黑卷发、绿眼睛的孩子就要走了,他真想过去和那孩子聊上几句——关于他的眼睛。于是他假借腹痛难忍婉拒了赵承达兄弟俩,故意一副眉头紧锁,肚子痛得直不起腰的样子。赵承达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和弟弟一前一后离开了朝闻殿。
眼见得两人远离了朝闻殿,他立马不装了,眉也不皱腰也不弯了,从后门出去,远远地跟着那个黑卷发、绿眼睛的孩子。这孩子来到了御花园,只见他走啊走啊走,直接走向了——一堵景墙?这下无路可走了。眼见那孩子要转过身来,江玦心想:糟糕,被发现了!可不久他又自我安慰,没事,本来就是想和他聊天。
那孩子脸还没有完全转过来,声音却已经响起了,清清冷冷地道:“跟着我做什么?没听到他们说我是妖异吗?我是个有着绿眼睛的妖怪,早晚害了你。”转过来的一张脸冷冰冰的,满是提防与戒备。他停下,坐在御花园的一侧园?边,抱着胳膊,谨慎地看着江玦。
江块既不害怕,也不客气,厚着脸皮坐到了那男孩旁边。他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从一角飞檐下面穿过,望向碧蓝的天空。就在那男孩漫长地等了一会儿,四周安静地让他以为江玦睡着了时,江玦开了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母亲娘家是商贾出身,在我很小的时候,外祖父曾送给我一把从西域商贩手中得来的藏银宝刀,上面也许有繁复精巧的花纹吧,不过我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原本漫无目的飘向天空的眼神渐渐拉了回来,然后轻轻的转过脸,黑而沉的眼珠一错不错地凝视着男孩,语气美好,“但是我忘不了的,是那藏银宝刀刀柄上镶的一颗绿松石,晶莹美丽,光采夺目。而那把刀,也因为那颗绿松石而变得神秘而华贵。”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男孩,微笑道:“在我看来,你的眼睛,就像绿松石一样明亮而幽深,你的脸因为你的眼睛而变得独特而生动。”看着男孩一副听呆了的愣愣的表情,他忍不住又笑了,嘴角边的梨涡像涟漪一样荡漾开来:“说你是妖怪,我第一个不同意,哪有这么好看的妖怪。”看着男孩渐渐泛红的脸,他又笑着问:“说了你这么多好话,能不能赏个脸,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长令,是圣上的养子,现在养在江贵人身边。”赵长令解释道。经过江玦一番攻心术,他内心的门也慢慢地向江玦打开,终于不再是一副拒人于干里之外的样子了。“我的眼睛和头发天生就这样,哪怕我做了很多努力,也改不了。”赵长令郁闷地说。尽管今天进来了一大堆作为皇子陪读的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仔细看过,也没见过和他一样的头发和眼睛,或者说——没有除黑色以外的头发和眼睛。
“不过听你的劝说,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赵长令伸出了手,与江玦握了握。
在赵长令没有遇见江玦之前,他常因自己独特的卷头发和绿眼睛而自卑。独特可以是一种恩赐,也可以是一种惩罚。在好坏无法分辩的年纪,合群是唯一的生存根基。赵长令总是想着改变自己,似乎这样就能让别人不再骂他妖怪,更好地融入黑发黑眼的主流审美标准中去。
曾几何时,他斜倚着御花园湖边的柳树,听到远远传来宫里嫔妃的闲谈声,说谁怀小皇子时吃了好多葡萄,生下的孩子的眼睛像葡萄一样黑亮。于是他仇恨地盯着御花园的湖面,湖水映照着自己深邃的绿眼睛。他郁闷极了,赌气跑回宫里,吃葡萄吃到吐得满眼是泪,只求拥有和他们一样的黑眼睛,不被孤立和排挤。他也时常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把手绕进头发里,倔强地把一圈圈的头发顺着手指扯直,只求拥有和他们一样的直头发,可是不一会儿头发又会顽强地像藤蔓一样圈圈缠绕着弯曲。他费尽了力气,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而今天江玦的话语,让他打开了认识自我的另一扇窗口,他感到有阳光从窗口里照进来,温暖了他的身心。
安慰完暗自神伤的赵长令,江玦也没忘记母亲的嘱咐,马不停蹄地去找伤心的八皇子,准备安慰安慰他。此时赵长令也想跟着去,似乎要把自己刚刚从江玦身上获的温暖善意传递给八皇子。江玦想多个人多张嘴,说不定安慰人的话更多呢,也就没有拒绝赵长令的同行。
好巧不巧,他们在御花园内的亭子里头找到了正在伤心的八皇子赵承远。此时,赵承远的手在一遍遍描摹着亭子内石桌子上刻着的棋盘,仿佛在回忆与母亲一遍遍下棋的经历。两人挨着他坐,你一句我一句劝开了来。
“祺嫔娘娘一定在天上看着你,就希望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你要开心点,她才能少些担忧。”江玦温声道。“我又何尝不知?我只是有些感慨,我在这宫中,失去了一个只有我的亲人。”赵承远的眼睛噙着泪,“圣上是所有人的父亲,而母亲却只是我一个人的母亲。曾经,我能得到母亲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但是从此以后,我在宫中得到的,都只有父亲的爱的一小部分。”江玦沉默了,纵使他平时伶牙俐齿,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两人又陪八皇子聊了一阵,傍晚才各自告别。江玦默默地咀嚼着赵承远的话,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