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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子侍读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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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江玦收拾好行囊,用过早膳,与父亲、母亲、妹妹一一道别。父亲的眼中有祝福有不舍,母亲的眼中有期盼有担忧,而妹妹的眼中却只有懵懂。他再深深看了一眼江家的庭院,那个乘载了他如梦般的孩童时光的院子,如今不得不远去了。他凝视良久,仿佛在向自己的童年告别。直到听到马车夫焦急但善意的提醒后,他终于依依不舍地上了进宫的马车。
马车的帘子厚而重,遮住了阳光,整个车内暗沉沉的,车子又摇摇晃晃,让人昏昏欲睡。江玦昨夜本就因入宫一事而激动,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日又早早起身,不免犯困,不过多久便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宫门前。突如其来的急停使得睡梦中的江玦在惯性驱使下头重重砸在马车内壁上,他倒抽一口凉气,吃痛地捂住头,揉了揉眼睛后慢慢撑开沉重的眼皮。待他卷起车帘时,一阵刺眼的阳光迎来,他眯起眼睛,跳下马车。
环顾四周,只见周围也停着三三两两的马车,“想必是其他入宫伴读的官家子弟。”江玦暗自思忖。前头早已有宫女侍立左右。那宫女梳着双垂鬟,上着天青色素罗襦,下罩豆绿球路纹齐胸罗裙。见江玦走来,忙问他的姓名。江玦如实答后,宫女笑着牵起他的手,引他入宫。待走近宫殿,屋檐投下的阴影渐渐把他们纳入其中,江玦这才得以睁大眼睛,注视着这美轮美奂的皇宫。
只见这皇宫以汉白玉砌栏,以大理石铺地;以五色琉璃覆瓦,以金丝楠木为柱……红墙金顶,青砖玉阶,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宫中遍植奇花异草,处处乱石飞瀑,人文美景与自然风景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待入宫中,宫女领他一路向北走,步入宫内住宅区,再转入西侧,进入一间厢房。房内一张雕花木床,铺着整齐的被褥。床边一张檀木桌子,摆了一个玉石笔架供放毛笔。桌子上方一扇小窗,推开可见窗外如雪的梨花,如霞的桃花,朵朵粉白簇拥着,如云如雾。“这就是您的屋子了,这是服侍您的人,进来吧——”宫女朝门外挥挥手。两个半大孩子带着青涩,怯生生地进了门。“奴才福儿,拜见公子。”“奴婢喜儿,拜见公子。”一男一女,两人都不过十三四上下。福儿一张圆圆脸,和名字一样长得很有福气;喜儿容长脸 ,一双小酒窝,和名字一样显得很有喜气。他们紧张地拿眼看向自己的主人——这是他们入宫服侍的第一个人,多少有些谨慎。
“奴婢是这儿的掌事姑姑晴兰,什么事如果福儿喜儿办不了,您就使唤他们找奴婢便是,奴婢就住在东边主殿旁的耳房里。现在还是辰时,你们帮公子收拾一下,然后领他到朝闻殿去,务必在巳时前赶到。”晴兰姑姑吩咐完后,微微一福身,之后便离开了厢房。
收拾完后,江玦由福儿领着往南走,出了宫内住宅区,来到南部办公区后方,然后拐向西侧,进入一个园子。只见这一带绿树丛丛,苍翠欲滴,又有清泉汩汩,流珠泻玉。池中一尾又一尾金红的锦鲤游曳着,灵动而轻盈;枝上一只又一只灰蓝的鸟雀蹦跳着,活泼而俏皮。园中动中有静,亦庄亦谐。走近园中,远远看见整座朝闻殿坐落于朦胧青绿之间,隐隐透出灰瓦白墙,一派素朴。再靠近前,只见屋檐下挂着青色的牌匾,上刻墨色的“朝闻殿”三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入殿后,竟无一人,“想来是到早了。”江玦心中暗道。他随意挑了一张桌子,轻轻落座。殿内四角挂着梅兰竹菊图,图边皆题有对应的小诗。殿前左右贴了对联: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左右两边对联旁各立一支雨过天青色汝窑花瓶,插数支桃花。整个大殿明亮宽敞、清雅文气。殿内后方有一上锁小门,江玦听福儿说是藏书阁,轻易不开门,有些悻悻地想:如果有一天能看里头的书就好了。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小锁,江玦渴望饱览圣贤之书的心不禁低落。
福儿帮江玦取出笔砚,又用白玉镇纸压好宣纸,开始在一旁磨起墨来。江玦一边蘸着墨练起字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来,譬如祖籍在哪儿啊,何时入的宫呀,宫中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呀……他说话语声亲切,福儿一开始的紧张就都散了,乖乖地答了他的问题。其间间或进来几个工部、刑部尚书或侯伯之类所出的孩子,都在五六岁上下,各自落了座。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一名身穿紫色袍服,腰系通犀金玉带的孩子进了殿,江玦看他衣服颜色,心下了然:来了个小皇子。果然,几乎所有世家大臣的子弟都在身旁书童提醒下站起身来,向八皇子行礼。第一个进来的八皇子眉色较浅,瞳色也淡,一双眼睛像浅灰的琉璃珠。他的脸上笼罩着淡淡的忧伤,恍若未闻行礼之声,经身旁书童提醒才示意众人平身,然后魂不守舍地靠着窗边就坐,目光跃过半开的窗子飞向天边。
“八皇子的生母祺嫔娘娘一个月前去世了,八皇子是祺嫔娘娘独子,一向与生母感情颇深,自娘娘死后就茶饭不思,现在还伤心呢。”福儿不无同情,在江玦耳边低声说。“这就是母亲所说的八皇子吗,果真可怜,等今天念完书我就去找他。”江玦望着八皇子,心里默默道。有了第一次的经历,几乎所有世家大臣的孩子们都知道皇子们穿成什么样,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的向皇子们行礼。六皇子面容清俊,眉眼弯弯,笑容浅淡,众人刚刚行完礼,就温和地请众人平身,不让众人多站一会儿,举手投足间一番谦谦君子模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七皇子紧随其后进来,听完行礼声后很快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然后挨着六皇子坐了下来。“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芳嫔所出,关系要好。”福儿压低声音,在江玦耳旁悄悄道。他俨然如一个万事通,将信息条条缕缕输入江玦耳中。不过多时四皇子也进了朝闻殿,他一副对众人行礼毫不关心的样子,甚至江玦怀疑他刻意刁难众人,直到自己落座,他才冷漠地命众人平身。接着是三皇子,三皇子同样彬彬有礼地请众人平身,但是江玦总感觉他表面含笑,实则笑意不达眼底,笑容里藏着冷意。
正当江玦以为所有人都来齐,只差恭迎先生时,咚咚的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突然从小变大,越来越清晰。还有人?江玦一惊。只见进来的人衣袍凌乱、玉带歪系,火急火燎地进了殿里,身后的书童甚至没跟上他的步子,被远远地落在后头。听完众人行礼声,他匆匆忙忙命众人平身,随便找了个座位窜了进去。“这是五皇子,平日里上课总是差点来迟。”福儿偷偷道。“五哥来得真及时啊,要是再晚一点,先生来了,就不知道是你等先生,还是先生等你了。”七皇子戏谑一笑,声音里带着嘲讽。“你…”五皇子被七皇子一呛,就要发火,但自知理亏,且又嘴笨,只好恨恨地咽下这口气。“七弟!”六皇子一瞪七皇子,七皇子心虚地回看哥哥,耸了耸肩,吐了吐舌头,噤了声。就在江玦以为下一个进来的人一定是先生时,又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进了殿。
来者一头乌黑的鬈发,纷纷扬扬的打着卷儿。白皙的脸上是一双碧绿深邃的眼睛,虽然年纪尚小,但脸上的轮廓却有点高鼻深目的意思。他默默地进了殿,找了最后的位置坐了。那个位置离所有人都很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没有穿紫色袍服,可见他不是皇子,那又会是谁呢?众侍读捂着嘴,窃窃私语,他们望向这个孩子绿色的眼睛,都纷纷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整个中原王朝,就没见过有绿眼睛的人,这人怕不是妖孽邪祟?时有“妖怪、妖异”之类的评议声从捂嘴的指缝间泄露出来。“这是皇帝五年前上山封禅时在庙前捡的孩子,皇帝认他作了干儿子,和皇子们一起读书,倒是没给他封什么名号。”福儿一边用眼悄悄地瞅那个绿眼睛卷头发的孩子,一边小声说。
“什么妖怪不妖怪的,不过是长的与常人有些不同罢了,一样是人,一样的读书写字。”江玦不以为然。别人不愿意交的朋友,他偏偏要交,他反而觉得那个孩子卷发绿眼,还挺好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