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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英缤纷   安宏二 ...

  •   安宏二十年,春。
      五年的光阴像蜿蜒的小溪,静静地流淌着。曾经的小小孩童纷纷抽条、拔节,长成了小小少年,但仍然稚气未脱,天真无邪。
      除了学习经史子集、仁义道德之外,诸皇子及其侍读也渐渐开始习武。所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一样不落地丝丝渗透进诸皇子及其侍读的日常学习生活之中。
      一日早晨,静而无风,空气爽利。众人皆来到皇宫北侧的空地,这儿宽阔平坦,便于习武。众人来之前便纷纷换上胡服改良的交领短襦,袖子皆为窄袖,腰束带,下配长裤,脚蹬麂皮短靴,便于奔跑活动。弓马教习齐武命宫人下发弓箭。为了避免弓过重导致众人拉不开弓,弓皆为上好的白蜡木制成,轻韧而富有弹性。为防止技艺不精导致流矢伤人,箭杆皆为芦苇秆,箭羽为大雁羽,箭头不装金属簇,仅为白蜡木削尖而成。众人站在南侧,面朝向北。北面有靶,一字排开。靶上标有圈环,中心仅一点。
      齐武取过一副弓箭,向众人展示射箭技巧。只见他两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前倾。左手持弓,然后左肩下沉,左手伸直,微微前推。右手搭箭,三指勾弦,把弓拉满。他的目光紧盯靶心,瞄准片刻,右手轻轻一放,箭“咻”地一下直直往前,稳稳地扎进了中间靶的靶心。众人看了,都激动不已,各自拉弓射箭。
      江玦费劲地拉起了弓,他准头不好,弓箭常常离靶,可他并不在乎,权当逗自己开心。几轮练习过后,齐武让众人一字排开,同时射箭,随着“咻咻咻”几声,数支箭纷纷向北侧飞去,它们有的脱靶,有的虽上了靶却远离靶心,靶下满地是箭,靶上歪七扭八。
      但也有例外。
      四皇子与赵长令几乎同时在最后放箭,两支箭一左一右,齐齐中了靶心。“不错不错,学得很快。”齐武拍了拍四皇子和赵长令的肩,前者不着痕迹地躲开,后者恍若未闻,一言不发。齐武一阵尴尬。
      “射一支箭也太无趣了吧?”四皇子赵承连打了个哈欠,“不如我们玩点别的,怎么样?”他眉头一挑,望向赵长令的目光颇有些挑衅。他的眉毛上扬,眼睛细而狭,眼尾微微上挑,显得轻蔑而又倨傲。
      “乐意之至。”赵长令认真地看着他,“怎么玩?”
      赵承连从箭筒里又拿了两只箭,“三箭齐发,怎么样?
      齐武有些紧张,“三箭齐发有些危险吧,殿下……”这要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可是无人管他,大家都在看好戏。他官位不高,又不敢劝这帮皇子和世家子弟,怕惹一个不高兴,明天就被迫辞职滚蛋。只好静静观望,一只手偷偷拿着弓箭,想着若形势不对就借力打力,出箭把危险的流矢打偏。
      赵长令点点头,随即看着赵承连:“你先来。”
      赵承连也不客气,弯弓搭箭,手一松,三支箭齐齐中了靶心。结束后,他好整以暇地眯着眼,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看着赵长令。
      赵长令无视他的挑衅,淡定拉弓,如法炮制,也是三箭中靶。
      赵承连的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刚才是你提的规矩,礼尚往来,我也该提一个规矩吧?”赵长令望着赵承连淡淡地说。
      “你说。”赵承连神色不改,心中却隐隐不安:这家伙要整什么幺蛾子?
      “打固定靶多无趣啊,”赵长令丝毫不惧,直直看进赵承连的眼晴里,“要打就打活动靶。”
      “什么意思?”这下轮到赵承连不解。
      此时应景似的,掀起一阵微风。当下正值仲春,桃花灼灼,灿若明霞,随风而动,摇曳生姿。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看到树上晃动的桃花了吗,”赵长令漫不经心地说,风吹得桃花摇摇晃晃,俨然成了活动靶,“用箭把整株桃花从树枝上射下来,不许伤及花瓣,花瓣不能脱落,破损。”
      “这难度可不小啊……”众人议论纷纷。桃花连着树枝的梗非常短,更何况微风习习,桃花纷乱,花小而密,更难看清花梗的位置。再加上桃花一直在动,箭头很容易伤及花瓣。活动靶之难,就在于目标之摇摆不定。
      赵承连原本轻松的神色转为凝重,对于这么小又一直在晃动的目标,他也没有十足把握射下来整朵花而不伤花瓣。但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先发起的挑战,别人再怎么回敬更难的考验也得拼死扛下,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拉弓放箭。
      箭离弦而出,整朵桃花应声而落,就在大家高呼庆祝,赵承连松了一口气时,箭振荡的余波震掉了这朵桃花的一枚桃瓣。这枚花瓣在风中悠悠地打着旋儿,静静地落在地上,赵承连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该我了吧。”赵长令不慌不忙。对手的失误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波澜,他无悲无喜,神色平静,仿佛接下来射的不是一朵摇摇晃晃且又很小难以瞄准的桃花,而是平时练习的普普通通的固定圆形靶。
      他弯弓搭箭,轻轻一放,干净利落,一朵桃花就这样飘飘然而下。花瓣完整,毫无破损。他又连放数箭,朵朵完整的桃花纷纷如雨而下,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就在众人惊叹花落美景之时,一只圆滚滾,毛茸茸的狸奴突然从阶上跳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它浑身雪白,拥有一蓝一黄两只异瞳,缓缓朝桃花树下跑来。
      “你信不信,我可以在射下一朵完整桃花的前提下,让这朵花稳稳落在这狸奴的头上?”这时赵长令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自信的笑意,他神采飞扬,眸光??。而赵承连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赵长令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可以在桃花与狸奴都在动的情况下,让花落在狸奴的头上——这不是一个活动靶,而是两个。
      箭裹着风,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一朵桃花悠然而下,慢慢地、稳稳地落在了朝桃花树跑来的狸奴的头上。狸奴仿佛感受到花落在头上,它由跑转为走,矜贵而又慵懒地慢慢地踱着,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它走到众人面前,用爪子把头上的花扒到地上,翻来覆去地玩。众人能隐隐地闻到这只狸奴身上清淡的桃花香气。
      “这是谁的狸奴?”众人心中诧异。敢在这宫中窜来窜去的狸奴,都是宫里头的主子养的。就在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瞎猜时,一声清脆的孩童声音响起。
      “巧儿,巧儿,你在哪儿?”声音焦急不安。终于看清狸奴的身影后,一个小姑娘连蹦带跳地跑下台阶,径直朝狸奴奔去。
      待姑娘跑到狸奴前,早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后头跟着的小丫环好不容易跟上来,拍着姑娘的背帮她顺气儿。
      “急死我了,我的小心肝儿。”姑娘一点不嫌脏,抱起狸奴就往脸上蹭,脸上、头发上、衣襟前都是毛。她亲昵地摸了狸奴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来,小丫环帮姑娘拍着毛。这小狸奴落了地,只顾舔爪子。
      众人这时才得以仔细看清这姑娘,这姑娘长着一张苹果脸,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杏眼,鼻梁较低,红彤彤的脸蛋,看起来十分可爱。
      这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系天青色暗纹嵌珠发带,簪着鎏金折股钗,上身穿桃红妆花织金交领夹衣,下穿鹅黄绢夹裤,俨然是某位小公主。
      “奴婢/奴才/臣拜见三公主。”在小丫环、书童、弓马教习的带头行礼下,众侍读终于反应过来,大家一齐行礼。
      三公主赵文婳让众人平身。平时哥哥弟弟们都读书,两个姐姐练琴的练琴,画画的画画,懒得搭理她。她平日里没什么玩伴,只能与一只去年生日时皇上赏赐的小狸奴玩耍。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不读书的哥哥弟弟们,非要从中拉两个人出来陪她玩。
      “你论语背完了,诗经背完了?”六皇子赵承达逗她,“你再玩儿不念书,我告诉爹爹去。”
      “六哥真讨厌,既然这么爱念书的话,文婳希望你长大后最好和夫子一样满腹经纶,否则文婳可看不起你。”赵文婳朝赵承达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
      片刻后,赵文婳身子一转,脸面向赵长令,声音中都是钦佩之意:“文婳都看到了,长令哥哥的箭射得真厉害,桃花就这么稳稳落在巧儿头上啦!哪天哥哥有空,一定教教文婳!”赵文婳眼睛亮晶晶的,脸红扑扑地盯着赵长令。赵长令第一次直直地面对小姑娘不加掩饰的崇拜,害羞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搁哪儿放。
      赵文婳与哥哥弟弟们又聊了一阵后就先行告退,抱着狸奴走了。练武也告一段落,众人都散了。
      半个时辰后,太子东宫。
      “你是说赵长令箭术高超,远在你之上?”大皇子赵承运浅啜一口茶,声音听不出悲喜。
      “不瞒大哥,据我今天与他比试才知,此人箭术极好。我想,他若不能为您所用,而被其他皇子拉拢,只怕以后会成为您登基路上的阻碍。”四皇子赵承连诚恳道。
      “那他武功如何?”赵承运状似不经意地用茶碗盖刮碗口,实则抓茶碗盖的指尖暗暗发力,指尖微微泛白。
      “这……我委实不知。”赵承连低声道。
      “明天,你想办法带他到御花园的亭中去,用言语激怒他,挨他两下试试,探探他武功底子的深浅。我会在不远处等待,如果你打不过他,在你挨他两下后,我会及时出现,让人把他拉开,不会再让你受更严重的伤;如果他打不过你,你也给我收着点,打两下就行,不要伤着要害。你要记住,你只是为了探探他的武功底子,无论输蠃,仅此而已,不能再多了。”
      “干嘛非要我去?”赵承连不解,“激怒赵长令并挨揍的事情派个小厮、书童不就得了?我可不想打架。”
      “你与我体格相仿,武功相近,只有你亲自上去,我才知道他到底什么水平,找什么实力的刺客才能置他于死地——如果他支持的人与我为敌的话,这人就不得不死。”赵承运眸中冰冷的寒光闪过,“再者随便找个小厮、书童,单挑衅皇上养子这一事,那人无论如何都得被处死,本来人手也不够,我可不想白白死一个帮手,你去挑衅,顶多被爹爹说两句,谁也不会死,不对吗?”赵承运冷静地说道。赵承连听后,默不作声。
      其实赵承连想问的是,那你呢,你为什么不亲自激怒赵长令,与他过招。但他清楚知道,赵承运是嫡长子,身份尊贵,未来可是要当太子的人,极度爱惜自己的羽毛。这种败所有人好感的事儿,只好留给他去做了。他心里一阵苦涩。但他也明白,自己出身低微,生母最常对他说的,就是好好跟着赵承运,帮他做事。等他封了太子,做了皇帝,自己就将是功臣,是朝中最尊贵的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是他只是默默地、默默地听着赵承运的吩咐。
      “早晚有一天会熬出头的。”赵承连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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