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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祺嫔之薨 五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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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安宏十五年,祺嫔薨。作为宫中一个普通的嫔,她的死不足以在帝王沉静的心湖里掀起哪怕一丁点的微澜,死得这样不声不响,无声无息,让人不禁感叹生命之轻。除了她宫中服侍的宫女象征性地换上丧服之外,她身后留下的唯一念想——五岁的赵承远在贴身宫人服侍下披麻戴孝,由于孝服宽大,人却还小,加上内心悲伤,他幼小的身躯仿佛要被厚重孝服里深藏的巨大痛苦拖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不得已被宫人搀扶着走到灵柩前后,他跪倒在地、暗自垂泪。不知孩子对母亲逝去的忧思能否告慰祺嫔的在天之灵,尽管死后无其他人惦记,至少孩子的感念,是母亲最大的慰藉。
当下正值暮春,梨花如雪,堆叠枝头,美不胜收。零星花落,宛如点点飞雪,片片银絮。明明是春,赵承远却觉得清冷得很,仿佛落在肩上的不是今年暮春的梨花,而是去年深冬的雪。
五岁本是不谙世事的年纪,可是由于在深宫里见过太多别离,早夭的孩子,被打死的奴婢……早慧的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什么是“死”——死是突如其来的消失,是从此之后,不管你愿不愿意,那个人都会从你的生命里被剥离出来,渐渐褪色、渐渐泯灭。
然而,后宫中依旧有涌进来的新人,死亡的洞很快被弥补、填平,宫中依旧光鲜亮丽、活色生香。赵承远因生母去世,被接到皇后身边养着,宫中的生活依旧日复一日地流过去。
一个月后,正当众皇子向皇上纷纷请安后,赵天衡一改往日遣散众皇子的举动,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台阶以下——他似乎好久没有认认真真地看着阶下的身影了。他看着众皇子仰起的脸,仿佛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曾几何时,幼小的他也站在阶下,带着神圣的崇敬,卑微地仰视着高大的父亲。此情此景,记忆犹新,只是阶上的早已不是他的父亲,阶下站满的却是他的孩子。如此种种,恍若隔世,他费劲地从回忆中挣扎出来,生硬地牵过话头:“朕看你们也都不小了,是该读书了。朕当年未满五岁,就已熟读儒家经典。”他像当年的父亲一样,严苛地要求着孩子。语毕,他一挥手,一旁的侍从捧上早已准备好的卷轴和笔砚,他细细地看过卷轴,轻轻圈画了几个名字,缓缓抬头道:“传朕旨意,命礼部尚书邢利为直讲,礼部侍郎齐安为说书,吏部尚书李直为翊善,以后就在朝闻殿讲授经史子集。”他的目光扫视大殿后,随即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孙德盛,你去甄选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入宫为侍读,务必以品德为先,兼备才学。”中书舍人孙德盛上前一步,低头称是,接过另一个侍从手上的卷轴后退回众人行列。卷轴上面密密地写着三品以上各官员所出子弟的信息,籍贯、年岁、品德、受教育情况等一应俱全。与此同时,刑利、齐安、李直纷纷跪谢圣恩。赵天衡看着此起彼伏上上下下的头,陷入了沉思。他明白他们跪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权力——那是一种对皇权的臣服。作为皇权唯一的代表者,他感到一种权力带来的满足,但又感到一阵权力带来的威压,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感到痛苦。他只好不耐烦地挥挥手命三人起身,又示意众人退朝,扶额坐在龙椅上歇息。众皇子、众臣都不敢多言,行完礼后便应声而退。
由于太子年长众皇子几岁,早已有专门的太师、太傅、太保任教,故不与众皇子一同去朝闻殿学习。
孙德盛按照卷轴拟好了名单,又把名单派给了宫中几个掌事的大太监。几日后,宫中大太监郑欢的乘辇停在了江府。户部尚书江晟闻门外报信,忙紧张起来,郑欢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此次前来,是福是祸?他不敢多想,携其妻林芸并一众江府子弟跪下,静静恭候圣旨。“圣旨到——传皇上旨意,江府嫡长子江玦品德优良、才学出众,特命其入宫为皇子侍读,借住宫中,一月一归。”郑欢的声音尖而细,像指甲划拉木桌子一样莫名刺耳。他的十指惨白,又枯瘦如鸡爪,却能牢牢地抓捧着长长的一幅圣旨。江晟听后,忙接过圣旨,连连磕头,口道:“臣接旨。”五岁的江玦学着父亲的模样跪拜,磕头谢恩。眼看圣旨颁完了,郑欢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江晟心下了然,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大红滚金边的荷包,用手心裹着,慢慢递给郑欢。郑欢早已看见荷包,却故意显出惊异的神色:“尚书大人这是……”他假装推让,手却紧紧捏着荷包一角。江晟心中无奈,面上却客气道:“郑公公平时服侍皇上尽心尽力,我等虽不及,却也衷心感谢公公。这些许心意,还请公公收下。”他扯出一个殷勤的假笑,目光往外递,手中的荷包同时往外送。郑欢终于不再退让,他把荷包笼入袖中,踮了踮里头银两重量,雌雄莫辨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明媚而又诡异,道:“尚书大人客气了,奴婢一定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随即转身准备上轿。一个小太监连忙眼疾手快地掀开轿帘,另一个小太监扶着郑欢上轿子。轿子快步而行,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接过圣旨后,林芸一手牵着江玦,一手牵着江璇,回到府内。兄妹俩本是龙凤胎,心有灵犀,此时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我/哥哥是要去皇宫里吗?”林芸道:“是啊,没想到玦儿这么小,也要去宫里了,想当初,温姐姐她……”林芸突然沉默了,温良死了,在乎的人不多,但她却是一个。她想起她跟温良之间的种种,回忆涌上心头。她与温良幼时相识,是闺中密友。当时林芸父亲做的是胡汉边境的跨境贸易,虽然富甲一方,但商贾出身,终不为美,世家大族的女眷多是士族出身,瞧不起林家,林芸幼时便一直交不上朋友。直到温良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她那曾经灰白黯淡的童年才渐渐有了色彩。十年前,梨花堆雪,少女的秋千和春风一样轻灵;十年前,杜鹃胜火,少女的笑颜和晚霞一样明艳……她们一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可是好景不长,新皇即位,在普天之下遴选秀女。她想起她们一同选秀时,温良入选后悲伤的神情,那个曾经一直带着笑意的眼睛,仿佛在一瞬间蒙上了忧伤的阴翳。十年间,林芸只模模糊糊从宫墙外得知她一步一步封了嫔,生了小皇子,这么听来,日子过得也许还不错罢?虽不知她心绪较入宫前有无好转,但在自己听来,她过得日子总还不算太坏,林芸安慰地想。可谁知下一次听到的竟是她的死讯。神伤之余,林芸不禁感叹:昙花一样美丽而短暂的生命,到死都只是囚在宫中的祺嫔!皇宫的大部分人只粗略知道她作为皇帝配偶的位份,却没有人愿意去细究她作为她本身的名字。
她还有什么留在世间的东西,我可以照拂?林芸忧伤地想,全当尽了生前的情谊。看着左右兄妹的脸,她突然想起温良五岁的孩子。“玦儿,你答应母亲,入宫后,多多和八皇子玩儿,知道吗?可怜的孩子,和你们兄妹俩一样大的年纪,生母却去世了,”她一声长叹,又忧虑地看着江玦稚嫩的脸,江玦才刚五岁,长得机灵可爱。他的肤色随了母亲,是如羊脂玉般温润的带着暖的白,显得脸虽白皙却不乏血色。他的皮肤细腻,皮肉轻薄地贴在骨上,显得愈发清秀。白皙的肤色衬的他眼睛黑亮。他的瞳仁在眼中的占比很大,不笑时,显得眼睛黑而深,沉静如秋水;但一笑,双眸仿佛被点亮一般,熠熠生辉,光明如晚星。眉毛乌黑浓密,鼻梁挺拔秀气。但最令人惊喜的时是这孩子笑时两边嘴角的梨涡,让笑容更加迷人灿烂。这样稚嫩可爱的孩子,进入这龙潭虎穴般的深宫,原本清澈的心,回来还一样纯净吗?林芸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这个答案。
江玦大概读懂了母亲的悲伤,他紧握着母亲的手,点头答应了母亲。随即就展开了漫无边际的想象。宫里,是什么样呢?八皇子长什么样呢?其他皇子呢?我是不是能见到皇帝了呢?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我会想念父母和妹妹吗?他心中一阵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