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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庙下弃婴 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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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枝头刚吐嫩绿,树梢一亮,万物一新。
新叶片片下,掩映着一座寺庙。乌瓦覆于顶,朱漆的廊柱,明黄的墙体。一名衣衫褴褛、鬓发蓬乱的女子从林中渐渐显现出来,她一步一低头缓慢地踱着,挪向寺庙,低头时忧伤地死死盯着怀里在襁褓中熟睡的婴孩的脸,凄绝的目光宛如冰锥,仿佛要把孩子的脸洞穿。“这是最后一眼,今后永不再见。”女子心里默默道。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仿佛要以这目光为刃,深深地把孩子的相貌刻在脑中,成为以后辗转反侧的夜里记忆反复咀嚼的素材。过了一会儿,她狠狠心再不低头,只是猛一抬头,远远望着庙上"仁安寺"的牌匾,快步走了过去。她犹豫了半晌,放下襁褓,叩了叩门。然后慌忙地藏在林后,紧张地盯着门。
门朝后退去,一位年长的须发皆白的老僧一手持杖,一手摸须,颤颤巍巍地上前了几步。他俯下身子,佝偻着腰,费劲地抬起褶皱层层堆叠的眼皮,吃力地抻开一条缝的眼,脸上深深浅浅的褐色老年斑随着脸部肌肉发力被伸展开来。过了很久,他仿佛终于看清地上躺着的是一个婴孩,叹了口气,又咳了咳,用苍老而嘶哑的声音招呼寺庙内的小沙弥们来抱起孩子并安置于庙内。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终于有一个小沙弥抱起了孩子,并步入里间。树后的女子看到这一幕,鼻子一酸,肩膀剧烈抽动,眼泪禁不住簌簌而落。她捂住嘴,压抑着喉头的呜咽,无声地哭泣着。待泪稍停,她趴下,虔诚地朝寺庙方向磕了三下头,又偷偷地隐于林中消失不见。
当太阳一点一点地升上来时,一行车马的形影从地面上升起来,渐渐升高变大。车马浩荡,人声喧闹,这是登山封禅的皇上及其亲眷大臣。皇上照例让车马在寺前停下。虽然登山封禅是道教仪式,但此时朝中多教并行,皇上信仰众多,不吝香火,就是佛祖,也愿意在其跟前拜一拜,昭告天下各种信仰的信徒:我是各路神佛钦定的天子。
前方随行的近侍叩门,门像往常一样向后退去,老僧依旧,见是皇帝,却并未多有惊异之色,只是手往身后一侧示意,皇帝与其身边近臣便进入庙中。庙内香火缭绕,青烟袅袅,迷迷蒙蒙的。功德箱内铜钱满满,宣德炉中线香炷炷。墙上挂满了信徒们求的转运签,每个签上都系着红绳,微风拂过,丝丝缕缕的红摇曳着,鲜亮而又明艳。皇上接过小沙弥手中的线香,上前一步,紧接着跪在地上,仰望佛像。佛前堆垒着块块糕饼,阵列着种种瓜果。佛像身披金漆,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皇上低头叩拜,口中念念有词,无外乎是祈求佛祖降下福泽,来年风调雨顺,社稷平安。礼毕,皇上起身,将手上的线香插入宣德炉中,凝视着香上缕缕轻烟散入空中不见。小沙弥们见了皇帝后忙作一团,纷纷前脚踩后脚地烧水、泡茶、奉茶,殷勤备至。而皇帝却只在礼佛后浅抿清茶,扭头便走。
皇帝刚一抬脚,一声婴孩的啼哭突然响起,尖锐而又犀利,刺激着众人的神经。他皱了皱眉,停下了脚步。众僧慌了神,有的冲进里屋拍着婴孩的背哄着劝着,求这个小祖宗噤声。有的慌忙跪下,此起彼伏地磕起头,求皇上饶恕。老僧纵使见多识广,此时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只得连连磕头,口中不安道:“婴孩啼哭,恐犯天颜,实属众僧照料不周,恳请皇上息怒。”他的头重重地撞向地面,沉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让人不禁心里发紧。皇帝赵天衡本无意怪罪,见众人大气不敢喘,只一昧砰砰磕头,只好摆摆手令众僧起身,理解道:“朕虽为天子,但亦为人父,早已深谙育儿之道。婴孩啼哭,事出自然,何须怪罪?况朕堂堂天子,不必与小儿计较。”赵天衡指指里间,示意众僧带领前往,不是怪罪,倒是好奇,这庙堂中,怎么会有婴孩?老僧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心下了然,开口便道出了门口弃婴一事。赵天衡眉头复又皱起,心想:皇天之下,竟有养不起婴孩,无可奈何把婴孩置于庙下之人,民间贫困,竟已至这般田地了吗?他一阵心痛。想着想着,步子便迈进了里间。他的目光落在榻上,映入眼帘的婴孩肤色雪白,却有一双异于中原人的碧绿眼瞳,且头发乌黑鬈曲,实属异相。这婴孩好像识趣似地,皇上前脚刚入里间,他便止了哭声,只是用碧绿的双眸呆呆地凝视着这个一身黄袍,端正庄重的男人,眼角还挂着欲滴未滴的残泪。更奇特的是,这个婴孩脖子上用黑色细绳挂了一块月牙形白色玉佩,玉色晶亮莹润,质地水灵,反射日光,熠熠生辉。赵天衡看这个孩子见到自己便止住了哭声,不禁微微一笑,有些自矜。婴孩有样学样,也微微笑了起来,还露出一点点新长的米粒似的牙。赵天衡龙颜大悦,大笑道:“朕与这婴孩在佛祖脚下相遇,这婴孩又天生异相,想毕是佛祖显灵,应为吉兆。朕应当收养此婴,顺天承运。此外,朕愿收养弃婴作表率,彰仁德之心,以仁治国,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众位爱卿,对于此事,作何感想?”为首的丞相秦简带领众臣,纷纷跪倒在地,大声道,皇上今日见婴孩异相,必是得佛光照拂,不愧为天命之人;又收养弃婴,此乃仁德之举,天人合力,定保我朝江山稳固。赵天衡听完此番话,喜不自胜,上山封禅结束之后,当天便下山,把这婴孩收养入宫,并命为干儿子,视如己出。众臣心中都怀着几分惊异和不解,纷纷疑惑于皇帝突如其来的宅心仁厚。作为一个心狠手辣、老谋深算的掌权者,赵天衡对所有人的情份一向如草纸般浅薄,这次心血来潮的收养,并不同于他一贯的冷漠作风。难道这孩子有什么过人之处,亦或是别有作用?众人都在猜测。
这孩子入了宫后,就交给了母家低微且不能生育的江美人抚养。江美人伶俐机灵,冰雪聪明,颇得圣宠。她一得知皇上收养了一个陌生的孩子,立马在皇帝面前泪珠涟涟,细数热爱孩子却无法为人母的悲哀。她主动请求皇上将孩子放在她身边抚养,权当把上天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以另一种方式补偿回来。她本就伶牙俐齿,字字句句说得情真意切,让人为之动容。皇上不是不明白她的心计,江美人出身低微,又无法生育,只是倚仗着天子那虚无缥缈的爱风光一时,但等到年衰色驰时,宫中旧貌换新颜,又无儿女仰仗的她想必晚景凄凉。她的主动请缨,是对未来生活的一笔投资。但她也抓住了机会,如果没有皇上对她日积月累的宠爱,她根本没有提出要求的资格。就这样,这个黑发绿眼的婴孩被养在了江美人的身边。因是养子,皇上给婴孩赐姓赵,只不过取名时不按赵氏亲生子一样为“承”字辈,单独取了“长令”二字,令即美好,寓意为长长久久的美好。江美人把赵长令当作自己的一张底牌,对他悉心照顾,又让他早早识字学习,希望他将来有所成就,成为自己日后的仰仗。赵长令就这样同皇子们一起长大,一起识字,一起游戏。起初皇子们也觉得赵长令的绿瞳与他们乌溜溜的眼珠有所不同,总是有几分好奇与疑惑打量他。但看见父亲对赵长令俨然如亲生儿子的态度,也就慢慢地与其熟络起来。
赵长令渐渐长大,出落得像西域进贡中原的异域瓷娃娃一样标致。他的皮肤很白,冷冽如新雪。额前鬈发乌黑,弯弯地附在眉上。眉毛如剑锋般凌厉,高位眉弓下的深眼窝里是碧绿深邃的眼瞳,覆着密而翘的长睫。虽没完全长开,但鼻梁已初显高而直的态势。赵天衡暗暗心惊,看来绿眼并非异相,这孩子怕不是有异族的血统,只是不知是哪个民族。但外貌异于常人只是引起皇上注意的缘由,他对赵长令的收养绝不仅仅是所谓的顺天承运,他更想做的,是培养一个忠诚的死士。只是在遥远的将来,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有异域眉眼的孩子的身份,绝不只是一个异族少年这么简单。
又是一个月夜,夜色沉沉,月光清凉如水。去过江美人处看过这个孩子后,皇上独自在昭明殿沉思,周围的下人早已屏退。“皇上,夜深露重,易感风寒,微臣斗胆,恳请皇上回寝宫歇息,毕竟龙体为重。”“朕猜你也觉得奇怪,朕怎么会无缘无故收养一个与皇室宗亲毫无血缘关系的婴孩呢?”皇上缓缓抬头,果然。秦简低头:“微臣不敢妄自揣摩圣意,还请圣上不吝赐教,指点一二。”皇上轻轻锁了门,殿中只有君臣二人清浅的呼吸声。皇上看着秦简低低的头,久久不言,似乎在思考秦简说的是真是假。“这个孩子,和朕的几个皇子差不多月份吧,朕会让他与朕的皇子们兄弟相称。”皇上顿了顿,有些疲乏似的按按太阳穴。“朕知道怎样培养一位忠实的信徒,他会是朕埋在皇子间的一颗棋子,是朕的耳目,朕的爪牙。他会把皇子们平日的交谈尽收耳底,并悄悄告诉朕。谁要谋权,谁要结党,谁要篡位,朕通通都会知道。”皇上一字一句压得极低,秦简却听得字字分明。作为一位因逼死父亲,残害兄弟才上位的天子,赵天衡对权力的渴望感和害怕权力丧失的不安感一样强烈。
秦简的额头冷汗如瀑,低声退出昭明殿。一阵夜风吹过,秦简只觉得身子冰凉如水浸,他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