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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多谢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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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小女子只是进山采药,绝非什么刺客!”
明薇被那个随从反剪着双手,生生按跪在碎石滩上。
她本就带伤,这一下直撞得膝盖生疼,额角冷汗沁出,只能拼命仰起纤细的脖颈,生怕那冷森森的剑锋一个不稳,便教她身首异处。
那世子依旧负手立于潭边,对这边的骚动置若罔闻,仿佛她不过是这深谷里一只误闯的惊雀,半分不值得他侧目。
“还敢狡辩!”
押解她的随从猛地发力,从她腰间夺下那柄小骨刀,狠狠掼在地上,厉声喝问:“深山老林,私藏利刃暗中窥伺,还说没有歹心?”
“殿下,”那随从并不理会明薇的辩解,转身朝那玄衣男人抱拳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瞧着不像是正经路数,莫不是哪家派来的探子?呵,也未免太小瞧咱们了,竟遣了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
潭边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转过身信步走来,玄色衣摆随着步伐划过碎石,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严严实实地笼罩在明薇身上。
那柄骨刀显然不是他的关注点,目光在明薇沾有泥渍的脸上缓缓扫过。
“探子?”
略带玩味的两个字,却重逾千斤,压得明薇心头猛地一跳。
她心下叫苦不迭:这世子若是当真就此草率断论,只怕下一刻这谷底就要多出一具无名尸首了。
“官爷明鉴!小女子万万不敢!”明薇连连摇头,惊惧之下,眼眶里已洇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小女子当真是采药路过,因见诸位大人气势赫赫,唯恐冲撞了行伍清净,这才胆小躲藏……求大人饶命!”
男人在她身前立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神落在她湿透的衣衫和那只肿胀的脚踝上。
“那为何满身是伤?”他冷声开口,仿佛在打量一件残损的货物。
明薇刚想开口分辨:“我——”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明薇吸了吸通红的鼻尖,狼狈地缩着脖子:“民女方才在崖间采石斛,不慎断了绳索坠入寒潭,这才……落得这副样子。”
怕他细究,她又眼神躲闪地补了一句:“可惜,费了半天劲,一株都没采着。”
男人的目光在那微微隆起、还露出一截根系的布袋口扫过。
他并未戳穿这拙劣的谎言,冷哼一声,随即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将这满嘴胡话的女子带下去。
明薇心下一凉,以为这下定要被拉去灭口了,一边被拽着走,一边频频回头,眼里满是不甘。
就在这时,一名身形矫健的侍卫快步赶来,在那玄衣男人身前单膝跪地:“禀殿下,三日前先行前往纭州的暗哨回来了。纭州时疫来势汹汹,情势远比邸报所言严峻。”
“上头明知纭州是火坑,却只给了三名随行太医,这哪里是赈灾,分明是……”押着明薇的那名随从咬着牙,压低了声音,“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原本心灰意冷的明薇,在听到“时疫”二字时,耳尖猛地一动。
阿爹当年就是死于时疫。那之后两年,她翻烂了多少医书,进山寻了多少药材,为的就是弄明白这些个疫病,究竟能不能治。
与其在这等死,不如搏一线生机!
“官爷请留步!”
明薇不知哪来的力气,趁着随从松开钳制的空档,猛地挣脱开来,忍着身上各处的痛楚,跌跌撞撞地跪趴在地,仰起头:
“官爷,民女自幼随父钻研疫症治疗之法。愿随行往纭州效劳,不求赏赐,只求殿下留我一命,准我戴罪立功!”
她小心翼翼地捕捉着男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幻。
果然,那个先前一直不曾正眼瞧她的男人,此刻终于垂下眼眸望向她。
“你可知,在本世子面前妄言,是何罪名?”他缓声开口,语调虽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漠然。
明薇强自镇定,迎上他的目光:“绝无半句虚言!民女屡番涉险进山采药,正是为了钻研治疫之法。殿下若是不信,民女怀中便有……”
男人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并未去听那些琐碎的解释,只是冷淡地抛出两个字:
“姓名。”
明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简短询问弄得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垂首答道:“民女姓明,单字薇。日月明,采薇的薇。”
“明薇。”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收回目光,对着明薇身后的随从吩咐道:
“程雩,带明姑娘去后面寻套干爽的衣裳换上,再找个大夫给她瞧伤。”顿了顿,又道,“过会随我一同用晚饭。关于纭州之疫,我有话要问。”
这番从“阶下囚”到“座上宾”的转变来得极快,明薇一时间竟有些怔忪。
“是。”
一旁的程雩应声而出,对着明薇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已不似方才那般粗鲁:“明姑娘,随我来吧。”
这队人马虽是清一色的肃杀汉子,后勤中倒也缀着几名随行的粗使侍女。
明薇由其中两位领着,先是褪下那身湿冷粘腻的破损衣裳,又在热水的氤氲中擦净了满脸的泥渍。
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布交领长衫,她才觉得自己这具快要冻僵的身躯重新活了过来。
不多时,她又被领到了随行医官跟前。
那老医官动作娴熟地为她处理脚踝与脊背的伤处,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药泥。
明薇只闻了闻,眼珠子就差点瞪出来——那是上好的田七粉,里头似乎还掺了雪莲粉末。
“嚯……”她抽着冷气,心里却在滴血。
这么贵重的药敷在自己身上,要是那世子爷待会儿突然翻脸,要她照价赔付,便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齐这半两银钱。
趁着敷药的功夫,她凭借那副天生的亲和劲儿,闲聊间听那两名侍女说了不少话。
原来那位玄衣男人是当朝承安侯的独子,在京中不仅家世显赫,更是文武双全的翘楚。
可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由于他天资过盛,早被不少权贵世家视作眼中钉,成日里撺掇着长辈去御前参他一本。
侍女压低声音悄悄告诉她,此次去纭州那瘟疫横行的苦地赈灾,明眼人都瞧得出,那是上头在变相警醒他呢。
人物关系弯弯绕绕,明薇听得像在听说书,云里雾里绕了一圈,到头来只死死记住了他的名字。
陆礼谦。
她暗自腹诽:这名字起得当真是敷衍。在那位爷身上,可瞧不出半分“有礼”,更别提“谦逊”。
这简直是她见过的,最名不副实的人。
“明姑娘,请坐。”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陆礼谦披上一件墨色织金披风,坐在摇曳的篝火旁,示意明薇坐到对面。
侍女为她简单挽了个发髻,垂下几缕碎发在鬓边。
洗净了污泥、换上干爽青衫的明薇,全然没了先前的狼狈,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倒生出几分清丽来。
两人中间用木箱权当桌案,摆上了亲随刚煮好的晚饭。
热腾腾的米饭和炖得软烂的肉香钻入鼻腔,明薇的肚子竟不争气地发出声响。这两个月她如野人般在山里打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多谢世子款待,民女便不客气了。”
她轻声应道,落座后便端起瓷碗埋头大啖。
吃相虽不斯文,却并不显粗鄙,倒像是一只饿狠了的野猫,完全将对面身份尊贵的男人晾在了一边。
陆礼谦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握着象牙箸的手微微一顿,浅浅吁了口气,也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待一碗见底,明薇满足地眯起眼,这才想起正事。她抱着膝盖看向对面:“世子,您方才说要考校,不知想听什么?”
陆礼谦并未急着接话,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击着木案,目光沉沉:“我有意请明姑娘随行前往纭州,共克时疫。至于这酬劳……明姑娘想如何算?”
“酬……酬劳?”
明薇的双眼蓦地张大,她抿了抿唇,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着小算盘。
犹豫再三,她试探着比了个数字,声音虚浮:“十两?”
说完她便有些后悔了,这可是去救百姓于水火,如此狮子大开口,这陆世子怕是要觉得她医德败坏。
可疫症凶险,若无几分保障,谁又肯真心赴险?
陆礼谦露出了意外的神色,眉头微挑。
明薇正想慌乱地找补几句,却听男人沉声道:
“一百两。”
“多……多少?”她彻底愣在了原地。
一百两?那可是足够她回乡买下几亩良田、盖座大宅子富庶一生的巨款!她便是给人看一辈子头疼脑热,怕也攒不出这一半来。
“重金之下,必有严令。”男人继续道,身子微微前倾,火光映在他眼底,很是凌厉,“所以,你对这疫病,究竟了解多少?”
提及专业处,少女的神色瞬间肃穆起来。
“回世子。”她挺直了脊梁,“古籍载:‘五疫之至,皆相染易’。”
“依民女所见,疫病之灾,大抵分为‘染身’与‘染气’。前者借由肌肤触碰、共用器皿相传;后者则更为凶险,那是天行疠气借由口鼻而入,周遭三尺之内皆不可近。控制两者之要,皆在于‘隔绝’二字。”
陆礼谦微微颔首,目光沉了沉:“染气之症,可有法子事先防范?”
“有。”明薇应得干脆,“以厚实布帛蒙住口鼻,可挡大半疠气入体。进出病患居所前后,皆需以烈酒或艾草烟熏净手脚,方可保全。”
见世子神色若有所思,明薇瞧了他一眼,继续道:“方才那位老医官给民女上药时,我留心瞧了他的药箱。药材皆是珍品,且贯众、金银花、连翘等清热解毒之物备得极足,方向是对的。只是眼下尚不知纭州疫情虚实,只需到了当地,辨清是‘湿热’还是‘寒疫’,对症下药,假以时日定能控住局势。”
她说得渴了,见桌案上恰有一只白玉瓷壶,便顺势拎起壶柄,仰首痛饮了一大口。
温热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明薇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却忽觉周遭的空气冷了下去。
她心下奇怪,抬头望去,只见方才还若有所思的世子爷,此刻正盯着她手中的瓷壶,眉头微蹙。
“世子,”她轻声试探道,“可是民女方才那番议论……有何不妥之处?”
陆礼谦死死盯着那只被她含过的壶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并无不妥。只是,明姑娘方才用的……是我的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