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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砰”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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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近一点……就差一点了。
暮色将至的断崖边,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极力向前探去。
明薇咬着牙,整个人几乎悬在半空,腰间仅系着一圈粗粝的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死死勒在岩缝间斜生的一截老松根上。
山风猎猎,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脊背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脚下的碎石不断受力滚落深谷,隔了许久才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那声音像是敲在明薇心尖上,叫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她没打算放弃。
石斛此物金贵得紧,生于峭壁之上,性甘微寒,乃是滋阴明目之良药。
城中药铺里那些发黄的陈货都能卖出天价,寻常百姓倾尽家财也买不起一钱。
为了这几株药引,她在山里钻了整整两个月,今日既然撞见,断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她索性豁出去,闭眼深吸一口气,脚尖抵住岩壁凸起处猛地借力,身子用力往前一扑。
摘到了。
泥迹未干的指尖死死扣住石斛根部的泥土,明薇顾不得指甲缝里的刺痛,忙不迭将药草塞进怀里的布袋。
四株石斛稳稳入袋,明薇的心弦也松了半分,溢出一声得偿所愿的轻笑。
可还没等她顺着绳子退回安全处,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是绳索不堪重负、纤维寸寸崩裂的声音。
明薇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惊呼,腰间那股原本紧紧拽着她的力道,在这一瞬彻底溃散。
“啊——”
失重感倏然袭来,她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直直坠入下方的山谷。
万幸,谷底并非乱石嶙峋,而是一泓幽深的寒潭。
“砰”的一声巨响,少女纤瘦的身躯重重砸入潭面。
激荡的水花如重锤般撞上脊背,仿佛周身骨骼都被生生震碎。
她沉入水中,冰冷的潭水顺着口鼻倒灌而入,窒息感瞬间封喉。
求生的本能盖过了剧痛,明薇在幽暗的水下猛地睁眼,四肢下意识地扑腾起来。
好在幼时跟着阿爹在乡野间讨生活,阿爹曾拎着她的后领子,逼她学过几式泅水的野路子。
明薇忍着浑身的不适,手腿拼命摆动,如一尾逆流的游鱼,破开层层水浪,狼狈地往岸边划去。
“咳!咳咳……”
湿漉漉、泛着青白的手掌终于扣住了岸边的乱石。
明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爬上堤岸,整个人瘫倒在碎石滩上,大口喘息。
每一次呼吸,肺腑都火烧火燎地疼。
她仰面躺着,顾不得身上还在淌水,缓过一口气后,便急匆匆地探向怀中。
颤抖的指尖将那只布袋掏出,明薇把那几株险些拿命去换的石斛悉数倒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凑到眼前细细查看。
叶片微卷,根茎尚且完整,在这昏暗的天色下竟还透着一丝沁人的绿意。她用指甲轻轻掐了掐根茎,汁水微润,并未断浆,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她如释重负,只要这几株药草还在,刚才那遭鬼门关,便算没白闯。
可还没等她缓过劲来,林间忽而传来几声惊鸟的扑棱声,混合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狼嗥。
明薇心下一凛,此处深山老林,若是在谷底挨到天黑,怕是等不到药入锅,她就得先去给野兽祭了五脏庙。
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地试图起身,脊背却猛地窜上一股钻心的锐痛。
方才落水的撞击力道太猛,她这副身子骨终究不是铁打的,内里怕是伤了筋络,积下了暗淤。
她强撑着挪动步子,左脚踝处却又传来一阵错位的虚浮感——
竟是脱臼了。
“嘶……”
明薇倒吸一口凉气,跛着脚踉跄了几步,最终只能虚脱地靠在一处干燥的石壁边坐下。
她颤着手卷起湿冷的裤脚,借着夕阳的微光看去,脚踝已肿得像个紫红的发面馒头。
明薇低头看着那只脚,随即从湿透的衣摆上扯下一条长布。她先是用布条将患处虚虚缠了一圈,随即指尖摸索着骨缝,在那错位的突起处试探着按了几下。
骨位已经摸清了。她闭了闭眼,将那条腿缓缓伸直,脚尖微微内扣,让错位的关节尽量回到原本的角度。这一步急不得,得哄着它,不能硬来。
定住骨位,她强忍剧痛运起一股巧劲,猛地一掰、一推!
“喀喇”一声轻响。
“呃——!”
疼劲儿猛地涌上来,明薇咬紧了下唇,整个人蜷缩在石壁边,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半晌才慢慢缓过一口气。
明薇紧抿着下唇,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这副模样,要是阿爹还在,少不得要一边数落她“要钱不要命”,一边又得叹着气,去灶火间给她熬上一碗辛辣暖身的姜汤。
可惜,两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夺走了阿爹的命,连个体面的全尸都没留下。阿娘更是早在她落地时便因难产撒了手。
如今天大地大,她不过是株无依无靠的野草。
身后的石壁冰凉刺骨,在这荒郊野外,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终日进山乱跑的小医女失了踪迹,她能指望的,唯有她自己。
明薇缓过这阵劲儿,强打起精神看向身侧。
除了一身湿冷的衣裳,能用的物件也只剩下坠崖时带下来的那截半残麻绳,和腰间那把用来割漆、采药的小骨刀。
可眼下她被困深谷,仰头是猿猱愁攀的绝壁,俯首是前路未卜的密林,原路返回已成奢望,每一寸陌生的草木都潜藏着未知的杀机。
她捡起那断裂的绳头看了眼,心里狠狠啐了那街边小贩一口。
说什么“千年古藤编就、稳当得能吊起一头老黄牛”,合着全是唬人的瞎话!
明明连她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都承不住,简直是黑了心肝。
等她这次活着回去,定要在那摊子前守上三天,把那黑心肝的摊主骂得退钱不可!
正磨着后槽牙生闷气,明薇忽地屏住了呼吸。
深谷寂静,山风穿过谷口的呜咽声中,隐约夹杂着几声清脆而沉稳的马蹄扣地声。那动静不紧不慢,正循着崎岖的山路往谷口这边靠近。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小骨刀。
这深山老林里,除了采药人,最常出没的便是打家劫舍的山匪。她如今孤身一人,又带了满身的伤,若是撞上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怕是连塞人家牙缝都不够。
声音渐近,每一声蹄音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明薇顾不得周身未散的痛楚,咬牙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地隐入一处繁茂的没腰丛草后。她压低身体,透过枝叶缝隙屏息观察着来路。
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若来的是凶神恶煞的匪类,她便装死到底;若只是路过的商旅,或许能舍下脸皮求他们带自己一程。
只是……她浑身上下最值当的物件,也就怀里那几株拿命换来的石斛了。
“保命要紧,保命要紧。”她小声念叨着,心疼得直抽抽,“若真能救我出去,大不了……大不了分他们一株。就一株!”
一株换出去,这两个月的苦就白吃了一小半。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又默默把那笔账压了下去——罢了,要是命都没了,算这些账还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那一队人马已转过山坳。
明薇躲在草丛后,屏息凝神地望去。
打头的马匹通体乌黑,鬃毛顺滑如缎,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而在一众刀剑随身、面色肃杀的近卫簇拥中,那道玄衣玉带的身影在残阳如血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扎眼。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可他乌发高束、身姿挺拔如苍松,以及周身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度,都让明薇心下一凛。
这人华贵的装束和气势,绝对不是什么山匪头子。
山谷幽静,任何细微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明薇见一名劲装侍从策马靠近,在那男人身侧勒住缰绳,姿态恭敬万分:“世子,此处确有水源。”
那男人微微颔首,开口时,嗓音如冷玉相击,沉浑冷淡:“原地扎营休整。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随着他一声令下,方才还肃穆如冰的队伍瞬间动了起来。这群人训练有素,搭帐篷、饮马、汲水、生火、巡哨,皆在几个呼吸间井然有序地铺展开来。
风中很快飘散开干粮与皮肉烤制的焦香味,可在明薇看来,那不仅仅是食物的香气,更是活下去的生机。
她死死盯着那个站在潭水边、正慢条斯理解下护腕的玄衣男人,眉宇间尽是生人勿近的冷冽,瞧着着实不像是个好说话的。
明薇咽了咽唾沫,摸了摸怀里的布袋,心底泛起一阵嘀咕:既是当朝世子,想来总该有几分恻隐之心,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到底要不要求救?
明薇咬着下唇,心中天人交战。若是错过这队人马,这荒郊野岭的,等不到她养好伤怕是就要化作这谷底的一缕孤魂。
由于蜷缩太久,本就带伤的双腿泛起密密麻麻的麻意,往骨髓里钻。
她屏住呼吸,正想小心翼翼地换个支撑点,谁料泛麻的左脚虚浮无力,身形猛地一歪,整个人毫无防备地一头栽向面前的枯叶堆!
秋后的枯叶本就干脆,这一扑之下,瞬间打破了谷底的宁静。
“谁在那儿!”
伴随着一声厉喝,方才还在汲水的那位随从动作迅如残影。
“铮——!”
那是长剑出鞘的清越之声。
一道寒光在暮色中闪过,明薇还没来得及从泥土叶片中抬起头,森冷的剑锋已然破开草丛,直抵她的咽喉。
不远处的玄衣男人动作未动,只在此时缓缓侧过头,那双深幽的眸子,隔着攒动的人影,漫不经心地落在了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