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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不仅无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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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明薇愣在原地,看看手里的玉壶,又看看眼前面色不虞的男人,那张刚擦干净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好在陆礼谦并未在这桩尴尬事上过多纠缠,只略显烦躁地挥了挥手,吩咐程雩为她拨个歇息的去处。
“明姑娘,眼下营中人少事繁、各有职守,暂无多余的下人照料。”程雩领着她往后营走,语气倒是客气了不少,“你且先与随行的几位女使同住,凑合一宿罢。”
明薇自小在山野里滚大,本就没那些世家小姐的娇惯规矩,真要是有人前呼后拥地伺候,她反而浑身不自在,遂爽快应下。
钻进帐子时,那两名借衣裳给她的侍女正围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做针线。明薇生得讨喜,嘴又甜,没一会儿功夫便同她们熟稔起来,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原来这几名侍女身世皆是坎坷——本是被牙婆拐卖的苦命人,万幸在路途中撞见了世子的仪仗,收容在侯府里做些洒扫浆洗的杂活。不仅有瓦遮头,每月还能领到一份厚实的月例银子。
明薇听得唏嘘,想起方才险些被削掉脑袋的情形,仍觉后颈发凉。
其中一名年岁稍大的侍女见她发怔,便压低声音提醒道:
“明姑娘,这几日行军在路,也是咱们负责洗衣生火。你如今身上穿着与咱们同样的青布衫子,若是有那没眼力见的军汉将你错认成女使,可得机灵点。”
她一边替明薇往瘀伤处抹药油,一边叮嘱,“如若有人支使你干重活,你便挺起腰杆,说是伺候在世子爷身边的人。”
明薇胡乱点头应下,心中却暗自嘀咕:那些官宦人家当真是尊贵过了头,这有手有脚的汉子,怎的连件汗衫都揉不得?
翌日天未亮,大军便在沉闷的角声中启程,赶赴纭州。
这一路快马加鞭,餐风露宿,明薇裹着借来的披风在马背上颠了两日,待午时众人终于遥遥望见了纭州的地界。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明薇心底发寒。
纭州城门紧闭,城墙上旗帜破败,四下死寂无声,连半点炊烟人气都无,竟像一座被遗弃的死城。风里隐约飘着草木灰与腐朽混杂的气息。
陆礼谦下令在城外数里安营扎寨,待他带医官入城查探虚实后再作定夺。
扎营时明薇跟着侍女们在灶火堆旁帮点小忙。
这两日她一直有意避着陆礼谦走,生怕这位爷突然想起那个白玉瓷壶,管她索要赔偿。
她百无聊赖,正想去寻随行医官打探些疫病的症候,一名身形魁梧的侍卫却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侍卫手里捧着一摞汗气熏天的衣物,头也不抬地往她怀里一塞,嗡声道:“把这些寻个溪口洗了,晚饭前要晾晒妥帖。”
明薇被那股子汗味儿激得险些背过气去,她瞪着那堆衣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青布衫子,心头火起。
虽陆礼谦许了她酬金百两,但这差事里可没写着要伺候这帮大老爷们。
“我是只伺候世子一人的。”
她想起那晚侍女的叮嘱,当即挺直腰杆,学着大丫鬟的傲气脱口而出。
这话果真奏效,那侍卫动作一僵,满脸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正欲收回衣物,却忽然像见了鬼似的,身板挺得笔直,朝着明薇身后躬身行礼:
“世子。”
明薇原本那股子傲然的劲头瞬间僵在了脸上,脊背攀上一阵冷意。
冷风拂过,她只觉一道寒冰般的视线死死扎在她的后心,教她动弹不得。
那侍卫早已被陆礼谦一个眼神屏退,明薇自知谎话被抓了个正着,一颗心跳得杂乱无章。她把头埋得极低,硬着头皮转过身,声音细若蚊蚋:“世子……”
“本世子倒是不知,”陆礼谦往前逼近了一步,“明姑娘这几日,究竟是如何‘伺候’我的?”
他的脸色比那晚她误用了白玉瓷壶时还要难看。
明薇自知理亏,正想狡辩一番:“民女只是……”
话音未落,一只略带薄茧的手忽然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
明薇被迫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这是她头一回如此近地看清陆礼谦的脸——棱角分明,五官生得极好,偏生覆满了寒霜,叫人不敢多看。
两人距离太近,近到明薇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沉檀香,也能看到他眼底不加掩饰的审视。
“此番请姑娘随行,乃是事出权宜。”他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是带了冰碴子,“还请姑娘莫要心生妄念。”
明薇感受着下巴上那两指传来的凉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应道:“民女……知道了。”
等到他走远了,明薇才彻底缓过神来。
她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对着男人的背影狠狠皱了皱鼻子。
妄念?他的意思是,自己会瞧上他?
这个陆礼谦……不仅无礼、不谦,竟还如此自作多情!
一炷香后,陆礼谦已换上一身劲装,领着几名随行亲卫、医官,正待出发直奔纭州城门。
临行前,程雩特意来知会明薇,让她随医官队伍一同入城。
依着老医官的叮嘱,随行众人都用布帛将裸露在外的肌肤遮了个严实,还特意戴上了蒙住口鼻的棉布面衣。
偏生那带头的陆礼谦,依旧只露着一张冷峻如玉的面孔,半分防护也无,正抬手接过程雩递来的缰绳,要翻身上马。
明薇给亲卫们一一系好面衣后,出于医者的本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拦住了他。
“世子,天行疠气无眼,更不分尊卑贵贱。”她仰起头,扬声道,“还请世子容民女为您带上护面。”
陆礼谦晲了她一眼,语调铿锵:“本世子受命赈灾,身负皇恩。如今尚未踏入城门便先心生怯意,畏首畏尾,传出去岂不教纭州百姓寒心?”
明薇暗自咬牙,这人当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若是随随便便就教那疠气索了命去,那还没到手的一百两银子,她找谁哭去?
“大道理民女不懂,民女只知道,活着才能赈灾。”
她心一横,低声道:“世子,冒犯了!”
说罢,她顾不得什么尊卑规矩,往前跨了一步,脚尖用力一垫,双手如穿花引线般绕到了他的耳后。
陆礼谦显然没料到这丫头竟敢这般犯上。
他身体倏地紧绷,原本微眯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由于距离极近,明薇温热的呼吸不可避免地拂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令他陌生的悸动。
他本可以轻易将她挥开,可对上少女那双明亮的杏眼,那抬起的手竟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细长的素色丝带在明薇指尖翻飞,在他脑后打了个极其利落的活结。
做完这一切,明薇迅速退后半步,依礼颔首,便回身站到几位医官身侧。
陆礼谦紧了紧指尖的缰绳,感受着面上那层布帛传来的余温,喉结微微滚动。
“走。”
他冷声丢下一个字,策马向前。
城门沉重的门闩发出闷闷的摩擦声,随着程雩与守城官兵交涉完毕,城门终于缓缓开启。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民怨沸腾,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满是凌乱的杂物,风一吹,烧剩的纸钱便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家家户户紧闭门户,更有不少人家门首已悬起了惨白的素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涩的药味,以及掩盖不住的腐朽气息。
偶尔传出一两声凄厉的哭喊,从紧闭的窗棂缝隙里渗出来,在这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直听得人心头发紧。
陆礼谦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马蹄扣地的声响在此时显得格外沉重。
一行人穿过死寂的长街,直奔知州行署。
“世子!您总算来了……”
纭州知州早已率众在府中候着,一见那玄衣身影,便如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踉跄着上前行礼。
那是个中年人,鬓边却已是霜雪满头,面色蜡黄枯瘦,脊背微微佝偻着,透出一股子未老先衰的颓丧与疲态。
“下官代纭州数万黎民,恳请世子爷垂怜,救我百姓于水火啊!”
他说着,眼中已隐有泪光闪动,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明薇垂首跟在队伍末尾,看着这位老大人绝望的神情,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陆礼谦看着这位鬓发皆白的中年人,沉默了片刻,才撩袍落座,示意相关人等立刻陈述灾情。
府衙前厅内,先期抵达的太医院医官面带难色,抱拳禀告:“禀世子,可断定为天行疠气借由口鼻而入。下官已命府中衙役将尚未染病的百姓原地隔离,可染病之人还是在不断添新……”
明薇站在一侧,迫切地想知道百姓的具体症候,可身旁那位自京城随行的老医官已先一步开了口,老成道:
“可曾拟了药方?眼下用的是哪一派的方子?”
明薇抿了抿唇,心中暗忖:尚未亲见病患,亦未辨明虚实,怎能仅凭一纸空谈便定下方剂?
可碍于对方辈分尊崇,她也只得暂且按捺,屏息倾听。
那医官报出了一串药名,大多是些寻常清热解毒、排遣壮热的药材。
老医官听罢,抚了抚胡须,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入秋以来雨水绵延,又兼今年稻谷收成欠佳,百姓体虚中寒。依我看,此乃‘寒疫’,需得以辛温之药发汗解表。”
明薇瞬间蹙起眉头,这老医官竟是连病人的舌苔、脉象都未曾过问,便仅凭天时收成下了定论?这岂非草菅人命!
她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药箱,抬起头,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清脆的声音在沉闷的厅堂内响起:
“大人且慢!”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聚在她身上。明薇丝毫不避,直勾勾地盯着那位报信的医官,语速极快:
“敢问大人,染病的百姓除了发热,可有呕吐泄泻之状?发热时是通身汗出还是滴汗全无?舌苔是厚腻发黄,还是焦黑干涩?”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那报信医官张了张嘴,半晌没接上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