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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别前夕 五日一回的 ...

  •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极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身旁耳语。

      雨落在院中那两棵老树上,沙沙的,一阵一阵,时密时疏,像是试探着什么。

      渐渐地,雨势变大,雨点开始有了分量,风也跟着起来了,吹得枝叶一阵哗哗作响。

      两棵老树在风雨里摇曳、摆荡,像是狂风骤雨中随波逐流的小舟,被浪头抛起来又摔下去,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再也找不到靠岸的方向。

      挥舞的枝条在风里左右摇晃,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徒劳地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在无边的风雨里打转,越陷越深,迷失了方向。

      雨水顺着风斜斜地扫过来,打在窗纸上,洇开一片深深浅浅的水痕。

      雨越下越急,檐下的雨水汇成了一道道水流,顺着瓦当往下淌,哗啦哗啦地砸在青石板上,一声接着一声,密得喘不过气。

      这一场雨下了很久。

      久到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才慢慢小了下去。

      云开了,雨散了,风也住了,院中安静下来。

      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积水,啪嗒一声,落在阶前的水洼里。

      极轻微的一声,却忽然惊醒了还在平复呼吸的两人。

      林曦缓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好了吗?”声音有些沙哑,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良久没有回应,半天才听到陆柏闷闷地“嗯”了一声。

      帐子里又静了下来。

      林曦等了等,觉出他还靠在自己身侧,那条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她忍不住又开口:“那你怎么还不松开我?”

      她感觉到他顿了一下。

      那片刻里,林曦察觉出他有些不舍。

      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人也贴着没动。她心下一紧,暗暗担心他不会还要再来一次吧。

      她听见他呼吸有些不稳,急促了两下,又被他硬压下去。像是还有什么没散尽的东西压在底下,极力忍着,才没有发作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到他极轻地、极缓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把手臂抽了回去。

      长长的一阵沉默后,两人又各自平躺下,中间重新隔出了一片空隙。

      林曦分明感觉到,他贴着她的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厉害。但最终,他还是退了回去。

      她几乎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他是真的不想,还是极力克制住了?难道在这种事上,他也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规矩吗?

      安静了一会儿,陆柏侧过头,声音低低地问她:“还好吗?”

      林曦愣了一下,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唔,困了,睡了。”随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闭上眼,没再吭声,但心里却不自觉地地想着方才那点事。

      他刚刚问她还好吗,是不是因为她又喊疼了,才那样问的?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好像也不全是疼。

      在一片混乱中,她心里模模糊糊地升起一个念头,原来这件事,不单只有疼。

      她好像还觉出了一点旁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那场雨从头到脚浇透了,又像是雨停之后,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什么正在悄悄化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细想,只是裹紧了被子,在那一层浅浅的、说不清的滋味里,慢慢合上了眼。

      ——

      日子如流水,一日一日的过着。

      每日清晨,陆柏唤林曦起来。两人洗漱过后,到正房给祖父和公婆请安,再一同用早饭。

      饭后,陆柏去前院书房看书,林曦便回西厢。有时翻翻话本子,有时被婆母叫去正房,陪她看花样子、做做刺绣,或是到小花园里走走。午后日头长了,她偶尔睡个晌午觉,醒来再翻几页书,一天便过去了。

      这一日,前院忽然来了人。

      是陆柏的任命文书下来了,他被授临安府盐官县知县,限半个月内到任。

      临安府比邻平江府,盐官县距平江府府城,走陆路约莫七日能到,若走水路,也要五六日。再加上打点行装、安顿家小的时间,时间已经很紧迫。陆家上下立时忙了起来。

      可谈到林曦的去留时,却出现了争议。

      陆母的意思,是让林曦跟着去。她把陆柏叫到正房,温声细语地劝:“你一个人去上任,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吃喝起居,总要有人照料。”

      陆柏沉默了一会儿,才摇头。

      “母亲,不是儿子不愿带她去。实在是盐官县那边人生地不熟,衙门里的日子不比家里,处处简陋,样样要从头打理。曦娘出身富贵,锦衣玉食惯了,嫁进咱们家这些日子已经受了不少拘束。儿子此去是去当官,不是去享福,若带她同行,只怕她要跟着吃苦。”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况且这次调令来得急,儿子也听闻了一些风声,催得这样紧,只怕不是什么轻省差事。前途未卜,若有什么凶险,儿子一个人去便罢了,带上她,反倒多一份牵挂。”

      他抬眼看向陆母:“曦娘留在家中,日常也能和母亲一起说说话,互相有个照应。有她在您身边,儿子走得也放心些。”

      陆母听了,沉默了片刻,到底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两人无声无息便决定了林曦的去留,她这这个当事人却还蒙在鼓里。

      她这些日子成日关在后院,走来走去就那么大点地方,早就闷得不行。听说陆柏的任命文书下来了,她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总算能出去走走了,总算能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了。

      更何况,盐官县与外祖母家所在的仁和县毗邻,离仁和县不过几十里地,她已经好久没见过外祖母了。

      这下好了,到了盐官县,寻个由头,坐上马车,小半日便能到。到时候外祖母见着她突然出现,不知该多意外、多高兴。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路上要带些什么,到了盐官县后哪天去看外祖母。她越想越高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结果还没高兴两天,巧灵却突然匆匆跑回来告知了她一个噩耗。

      “少夫人,我听杨妈妈说,少爷好像……打算让您留在家里。”

      林曦正翻着话本子的手一顿。

      “什么意思?”

      巧灵支支吾吾:“说是……老夫人原是想让您跟着去的,可是少爷却不同意……”

      林曦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

      到了晚上,陆柏回到西厢。推开门,便看见林曦端坐在灯下。

      她什么也没做,手里也没拿书,就那么一个人坐在桌前。烛火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柏一愣,脚步顿了顿。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林曦没有回答他,只抬起眼,看着他,反问道:“我听说任命文书已经下来了,是到盐官县做知县,是吗?”

      陆柏点头:“是。”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林曦“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那接下来,我是不是该留在家里,替夫君照料好家中,孝敬公婆、照看祖父,做好一个陆家儿媳的本分,替夫君在家尽孝?”

      明明是早就想好的事情,但听到林曦的话,陆柏还是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有吵,也没有闹,整个人很平静,平静的让他害怕。

      她方才那番话,句句都在理上,可他听得出,句句都是反话。

      陆柏心里清楚,一旦做出这个决定,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是让新婚妻子留在家中替他尽孝,照看祖父和父母。

      可谁也不知,他心底更深的顾虑。之前怕母亲担忧,他并未同母亲明说。

      临安府在查私盐案,他早有耳闻。而盐官县作为产盐重地,更是调查的重点。

      盐官县接连两任知县,任期未满便相继离世。一任说是暴病,一任说是意外,可究竟是病是祸,无人说得清。

      私盐案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查案的知县接连出事,这里头的水有多深,他不敢想。

      朝廷如此着急调他前去,也说明局势危急。此番前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他连自己能否全身而退都没有把握,又怎敢带着她一同涉险?

      万一真有什么不测,他一个人去便罢了,若带上她,便是将她一同置于险境。留在家中,虽说委屈了她,但到底安稳。

      这些事他不能同母亲说,更不能同她说。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忧,也让长辈跟着悬心。

      所以他只能沉默。

      林曦却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新婚不过月余,他便要一个人走,把她丢在这替他尽孝。

      陆柏看着她面上的冷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对不起。”

      林曦抬眼看他,嘴角一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就想说这些?”

      陆柏只能低下头。

      林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起身一甩衣袖,径直往床榻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噗地吹灭了灯,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然后上了床,背对着外侧躺下,再没动静了。

      屋子陷入黑暗,屋里死一样的静。

      陆柏站在原处,借着窗外一点朦胧的月色,勉强勾勒出床上那道侧躺的轮廓,默默苦笑。

      ——

      接下来的几日,陆家上下都在忙着为陆柏打点行装,陆柏则一直在屋里收拾他的书。

      那些林曦看不上的书,被他一本一本从架子上取下来,整整齐齐码进箱笼里。

      林曦就坐在一旁,也不上前帮忙,打算就这样冷眼旁观。

      她不说话,手里捏着一本话本子,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陆柏理书理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刚张了张嘴,她便像没看见似的,一下撇过头去,眼睛盯着窗外那两棵老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陆柏无奈叹口气,终究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理书。

      有几次,他捧着书走到她这边来,像是借着找书的由头想同她搭话。林曦一概装作没看见,该翻书翻书,该喝茶喝茶,仿佛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陆柏走到一半,只好又折回去,孤零零地站在书架前,手里捏着一本书,半晌没动。

      临行前一天晚上,林曦照旧不管他,吹灭灯,率先上了床。

      屋里又陷入了黑暗。

      林曦闭着眼,听见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嘴角得意地弯了弯。

      这几日她都先睡,把灯一吹,把他晾在黑暗里,他都不曾说过什么。今晚想必也是一样,他摸黑躺下,两人背对着背,一觉到天亮。

      果然,一阵窸窣之后,身旁的床榻微微一沉,他躺下了,然后便再无动作。

      林曦放下心来,睡意渐渐漫上来。可就在她迷迷糊糊陷入睡梦之时,忽然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

      她心里一惊,睡意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她明显感觉到,他朝她这边靠了靠,见她并未阻止,他又往里挪了挪,几乎快要贴上来。

      林曦心里冷笑了一声,行啊,白天话不说一句,夜里倒知道往这边凑。

      她没动,她倒想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的呼吸近了,气息掠过耳廓,一只手试探着伸过来,先是碰了碰她的被角,停了一瞬,见没什么动静,便又往里挪了半寸,指尖也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臂。

      林曦这下彻底印证了心里的猜测。

      她又惊讶,又无语。两人这都冷战多少天了?白天一句话不说,晚上背对着背睡,如今他倒好,临走的头一晚,居然还有这个心思。

      她越想越觉得可笑,打定主意不让他好过。

      她闭着眼,装作睡得正熟,呼吸放得又匀又长。等那只手又试探着往里挪时,她忽然猛地一个翻身,手臂一挥,正好把他的手甩开。

      甩开的同时,她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梦里被打扰了似的:“唔……有蚊子,好痒……”

      话音未落,反手一巴掌就拍了出去。

      啪。

      一声脆响,落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身旁的人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陆柏闷闷地、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曦娘,你打到我脸了。”

      林曦这才像突然被惊醒似的,手一缩,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我打到你了?哎呀,我还以为是蚊子来咬我呢。嗡嗡的,直往我脸上扑。”

      她语气里满是歉意,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对不住对不住,我睡着了,做梦呢,哪知道是你。我还说这蚊子怎么这么大,一巴掌下去还挺实。”

      陆柏沉默着。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不知该怎么接她这番明摆着乱说的鬼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憋闷:“你……方才不是醒着么?”

      林曦心里偷笑,面上却一派无辜:“什么醒着?我都睡熟了,做梦梦见蚊子咬我。你大晚上不睡觉,伸手过来做什么?”

      “今日是七月初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曦一愣:“七月初三怎么了?你生日?”

      陆柏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今日该行房事了。”

      林曦惊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她都装作打到他了,他居然还没死心,还把这话直愣愣地说了出来。

      他不是读书人么?不是最重礼数么?成日里圣人云祖父说的,这么重规矩的人居然能把“行房事”三个字挂在嘴上,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口?

      她简直不可思议,翻过身来瞪着他,虽然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

      “这谁说的?”她讥讽道,“七月初三就该做那事儿?陆公子,你一个读圣贤书的,还好意思把这种话天天挂在嘴上。”

      黑暗里,陆柏的脸一阵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无从开口。

      其实这规矩是他给自己定的,每五日一次。成婚之前,祖父教导他,夫妻敦伦虽是天经地义,但不可耽溺,不可因私欲误了正事,更不可因房事伤了身子。他记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五日一回的规矩,一直守着。

      可这规矩守起来,哪有那般容易。

      这些日子,每到夜里,他便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若有若无地绕在帐子里,绕在他鼻端,挥之不去。

      有时她翻个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颈侧,他便觉出一股说不清的躁动,从心口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夏日闷热,那点热意压在身下,怎么都散不出去。他只能咬着牙,一遍一遍在心里默诵圣贤书,凭着十几年练出来的那点定力,硬生生压下去。

      今日恰逢第五日。

      他清楚她这几日对他不满,冷着脸,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可这五日一行的规矩,是他自己定下的,今天本就到了日子。

      况且,延续血脉也是大事,新婚夫妻,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他想着,不论如何,规矩还是要守的。

      于是,他到底还是开了口。

      只是没想到,她竟反过来拿这话堵他。

      林曦错愕了一阵之后,忽然反应过来了。

      什么叫“该行房事了”?

      难道他还真给自己定了一套规矩,掐着日子来的?

      怪不得话本子里写新婚夫妻如何如何,到了她这儿全都对不上。他成日里像块木板一样,动都不动。原来他不是不行,是给自己定好了日子。

      她又无语,又好笑,又觉得荒唐透顶。

      但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让他如愿,冷笑一声:“谁给你定的规矩?我没听过这规矩,谁定的你找谁去。”

      说完,她往里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几乎贴上墙,离他远远的。

      陆柏看着那颗背对着他的、毛茸茸的黑色脑袋,神色黯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把身上那点压了又压的躁意按回去。

      过了很久很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轻浅的叹息。

      ——

      第二天一早,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曦没看陆柏,自顾自地洗漱收拾。陆柏站在旁边,几次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饭毕,陆柏的行装已经搬上了马车,停在大门外,一家人便聚到前院替他送行。

      陆父陆母一番谆谆教诲后,陆母把林曦拉到前头,又看了看陆柏,轻声道:“你们小夫妻新婚不久就要分开,趁这个时间多说两句体己话。”说着便走开了。

      陆柏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曦娘,往后的日子……委屈你了。”

      林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吭声。

      他又道,“母亲为人和善,你闲来无事可以多跟她说说话。日后若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写信给我。”

      林曦还是不说话。

      陆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知道她心里那口气还没散。他站了站,终究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大门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留步!”

      孙伯小跑着过来,喘着气,脸上带着几分急色:“老太爷请您留步,说是有话还要交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离别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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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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